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宅院里,空气粘稠得化不开,烛火的每一次跳动,都把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怪诞。
没有人说话。
方才那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已经耗尽了他们从金銮殿上幸存下来后,所剩无几的全部勇气。
保住家产。
这四个字,是他们身为士大夫最后的体面,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可如何保住?
在那个视祖宗法度如无物,视文官性命如草芥的皇帝面前,他们的一切手段,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咔。”
一声轻响。
新任礼部侍郎吴伟业,将手中那只已经停止颤抖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案上。
茶水溅出,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理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突兀的脆响吸引过去。
他们看到,吴伟业的脸上,那劫后余生的惊恐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阴鸷。
他的腰杆,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一点点挺直。
“诸位,硬碰硬,已是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丝毫颤抖,字字句句,都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冷硬。
“龙椅旁未干的血,是周延儒的。”
“午门外悬挂的头,是钱谦益的。”
“京营三大营的兵符,神机营的炮口,龙骑军的马刀,都握在那位陛下的手里。”
他每说一句,在座官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不是分析,是他们亲眼目睹的事实,是烙印在他们骨头里的恐惧。
“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毫无胜算。”
吴伟业环视众人,那目光不再是同类的慰藉,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压迫。
“我们引以为傲的经义,他当成废纸。”
“我们赖以制衡的法度,他视作枷锁。”
“我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师生、同乡、同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份可以随时拿来抄家的名单。”
“正面对抗,就是下一个周延儒,下一个钱谦益。这一点,我想,无人会反对。”
无人反对。
也无人敢反对。
一名官员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吴伟业方才还要厉害,最终只能颓然放下。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
如果连对抗的念头都不能有,那他们聚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等死吗?
吴伟业将所有人的绝望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望。
只有彻底的绝望,才能催生出最疯狂的胆量。
他停顿了许久,任由那死寂发酵,直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同僚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如同在漆黑的铁屋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所有人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武力,并非是这世上唯一的武器。”
吴伟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森冷的弧度。
“陛下虽然掌控了京城,但他能掌控整个天下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昏黄的烛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蠕动的影子。
“那位陛下,他最强的武器是刀,最坚固的城墙是京师。可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