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业这条“以江南乱天下”的毒计,让在场的几名官员,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嘶嘶的抽气声。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射在墙壁上,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这一招,淬着世间最恶毒的剧毒。
这一招,也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求生的邪火。
一旦江南真的大乱,漕运断绝,税赋不至,宫廷用度无以为继,百万边军粮草告急。
那后果,想一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短暂的、死一样的震惊之后,一名官员的眼睛里迸发出嗜血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
“吴公此计,真乃釜底抽薪之策!妙!绝妙!”
“没错!舍此别无他法!与其坐等陛下的屠刀落下,不如先下手为强,逼他回转圜!”
附和声立刻响起,将那股阴谋的恶臭,推向了更浓郁的黏稠。
然而,就在这股疯狂的共识即将凝聚成形的刹那。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一把椅子被粗暴地向后推开,撞在后面的书架上,发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心脏一缩。
一名身穿崭新官袍,刚刚被提拔,暂代户部事务的官员,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恐惧,涨成了一片骇人的猪肝色。
“吴大人!万万不可!”
这一声怒吼,尖利,甚至带着一丝破音,撕裂了书房内刚刚形成的同盟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吴伟业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识时务的搅局者。
“王侍郎,你有何高见?”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那位王侍郎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吴伟业,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此举,哪里是在反制陛下?你这分明是在自掘坟墓!是在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跳进火坑,陪你陪葬!”
他因为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环视着在场每一个面色各异的同僚。
“诸位!你们难道都疯了吗?”
“你们难道忘了,陛下是如何对待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的吗?”
“你们难道忘了,就在不久前,金銮殿上,蒋阁老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了吗?”
“忘了那满地的鲜血,是如何冲刷殿前台阶的吗?!”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尤其是“蒋阁老的人头”这几个字,仿佛带着一股血腥的魔力,让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几名官员,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那天的场景,是他们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噩梦。
王侍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愈发急切,也愈发响亮,仿佛要用音量来驱散自己内心的恐惧。
“以这位陛性的铁血手腕,以他那宁折不弯的性情,江南一旦大乱,他绝不会有半点妥协!”
“他只会觉得,我们这些士绅,彻底烂透了,无可救药了!”
“他只会举起屠刀!”
“届时,他会亲自率领着他那支踏碎了草原王庭的龙骑军,南下平叛!”
王侍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颤栗。
“到那个时候,死的,就不仅仅是几个囤积居奇的商人了!”
“那将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江南的士绅,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连根拔起!我们这些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在座的各位,谁,也跑不掉!”
他的话,不再是冷水。
那是一桶夹杂着冰渣的井水,从每个人的头顶,兜头浇下,让他们从内到外,凉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