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船远去,海天一线,那片曾象征着大明国威的帆影,最终被无垠的蔚蓝彻底吞噬。
燕王朱棣的“朝圣船队”,就此消失。
应天府的朝堂,并未因这支远征舰队的离去而获得片刻安宁。恰恰相反,一种更加狂热,更加焦灼的暗流,在每一座官邸,每一条街巷,乃至奉天殿的雕梁画栋之间,疯狂涌动。
“神州帝国”。
这四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朝堂之上,争论几乎从未停歇。
“神州大帝既是太祖血脉,自是我朱家先祖于天上的庇佑!此乃千古未有之祥瑞,何忧之有!”
以詹事府詹事为首的一派官员,面色涨红,言辞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沐浴神恩,万国来朝的盛景。
“糊涂!”
吏部尚书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山岂容二虎?如此神国在侧,其军力、其国祚,皆非我大明可以揣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乃我大明心腹大患,而非祥瑞!”
两派争执不下,唾沫横飞。
然而,无论是“祥瑞派”还是“祸患派”,他们所有的争论,所有的猜测,都基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只存在于朱允炆一人之口的“神迹”。
直到那一天。
“报——!!”
一声凄厉高亢的嘶喊,如同利刃划破了应天府上空沉闷的云层。
哒!哒!哒!
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士疯了般冲过皇城禁门,直奔宫城而来。
沿途的禁军甚至来不及呵斥,那匹通体汗血的战马便已力竭倒地,口吐白沫。
马上的人影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奉天殿。
他身上那套早已被血污和盐渍浸透得看不出原色的飞鱼服,表明了他的身份。
锦衣卫。
一名千户。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踉跄着冲进殿内,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海水咸味的身影上。
那名锦衣卫千户,一个本该是铁打的汉子,此刻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连站立都摇摇欲坠。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刚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扎逃脱。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朱元璋的御座之前。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请罪,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被海水泡得发涨的怀中,掏出了一件用油布层层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册子。
“陛下……”
千户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
“这……这是神州帝国……在对马岛颁布的《基础民法》……”
他的呼吸猛地一促,眼中射出极度的恐惧。
“乃……乃是‘天条’啊!”
天条?
朱元璋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精光陡然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侍立在侧的太监立刻会意,快步走下丹墀,从那名几乎虚脱的千户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册子。
油布解开,一本制作简单的册子呈现在朱元璋面前。
他缓缓展开。
没有想象中的国策大略,没有深奥的军事机密。
入目的,只是一条条清晰、简洁,却又蕴含着某种颠覆性力量的文字。
朱元璋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他的表情,从凝重,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其中一条律法之上。
那一瞬间,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那双看惯了尸山血海、历尽了人间沧桑的眸子,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