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脑海,一片空白。
某种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他不是皇帝。
他不是朱元璋。
他是濠州钟离县那个快要饿死的放牛娃,朱重八。
他小心翼翼,用指尖,一点点,一点点地挑开信封的封口,生怕弄坏了这薄薄的麻纸。
他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信纸,终于被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谕,没有指点江山的谋略,通篇,都是一个远行在外的兄长,对家里最小的弟弟,最朴实,也最真挚的絮叨。
“重八老弟,见字如面。”
“听说你当了皇帝,哥在这边,为你高兴。”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让朱元璋的视线,彻底被泪水淹没。
他胡乱地用龙袍的袖子抹了一把脸,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咱家乡濠州,现在怎么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老槐树……
朱元璋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四十多年前。那棵老槐树下,有他童年时追逐过的蜻蜓,有二哥分给他的半块杂粮饼,有夏日午后,一家人躲避烈日的,短暂的安宁。
“咱爹,咱娘,还有大哥大嫂的坟,还好吗?这些年,有没有人帮着修葺一下?哥不孝,这么多年,也没能回去给他们磕个头。”
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当了皇帝,他给爹娘兄嫂追封了帝号,修建了奢华的皇陵。
可他知道,二哥问的不是那个。
二哥问的,是当年那几个草草掩埋的土坟,是那几块连名字都刻不上的破木牌。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信纸上的字迹,继续灼烧着他的眼睛。
“你当了皇帝,肯定很辛苦吧?有没有按时吃饭?身上的旧伤,还会不会阴雨天疼?”
没有敬畏。
没有谄媚。
只有最纯粹的,兄长对弟弟的关心。
这些年,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皇子皇孙,每一个人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再也没有一个人,敢问他,辛不辛苦。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身上那些在沙场上留下的旧伤。
信,已经读到了末尾。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重八,哥想家了。”
当最后这五个字,如同烙铁一般,印入朱元璋的眼帘时。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杀伐果断,心硬如铁的洪武大帝,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帝王威仪……
被这封饱含着无尽思念与真情的家书,彻彻底底地,击得粉碎!
防线,全面崩溃!
他不再是什么开国之君。
他不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他只是那个在饥荒和瘟疫中与亲人失散,颠沛流离了二十多年,终于收到了兄长来信的……
名叫朱重八的弟弟。
“哥……”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颗被天下,被权势,被猜忌,被孤独包裹得坚硬无比的心。
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就那样轰然趴在了堆满奏折的御案之上。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数十年的泪水,决堤而出。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冰冷宫殿里,在这死寂的深夜,这位铁血大帝,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