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棣的世界观被那浩瀚如烟海的文明沙盘彻底碾碎,灵魂坠入无尽渺小感的深渊之时。
同一片夜空下。
大明,应天府,皇宫,奉天殿。
这里没有悬浮的光球,没有推演六百年的兴衰,只有如山般堆积的奏折,与一盏在深夜里依旧明亮的宫灯。
朱元璋的指节,正轻轻叩击着一份关于渤海之会的兵力布防图。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巡视领地,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京营三大营的调动,到锦衣卫缇骑的暗中护卫,再到沿途州府的戒严等级,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用朱砂笔反复圈点,推敲到了极致。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正以应天府为中心,悄然张开。
他要确保,自己此行万无一失。
随即,他拿起另一份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是他刚刚亲自批红,准许在他离京期间,由左丞相胡惟庸暂代监国之权的旨意。
“圣心独断,委以重任。”
八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这所谓的信任背后,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他就是要看看,当他这头猛虎暂时离开金陵这座山林,到底会有多少按捺不住的豺狼,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露出它们的獠牙。
胡惟庸,你可千万,别让咱失望啊。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准备批阅最后一份关于渤海仪仗的文书。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微,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震鸣,在他面前突兀地响起。
那块被他供奉在御案一角的“神铁”,那块陪伴他从一介布衣到九五之尊的黑色金属,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了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深邃得如同星海。
它吞噬了周围的烛火,将整个奉天殿的偏殿,都染上了一层非人间的色彩。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见过这光。
每一次,这光芒亮起,都意味着一次足以颠覆认知的“神谕”。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帝王的威严与戒备瞬间提至顶点,等待着那熟悉的影像,或是那宏大的声音。
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像。
没有声音。
那团光芒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收缩,凝聚。
光华流转间,一个物体的轮廓,在光芒的核心处,由虚转实。
那是一封信。
一封由最普通,最粗糙,甚至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麻纸,折叠而成的信。
它就那样,从光芒中缓缓地,轻柔地,飘落下来。
彷佛它不是诞生于这片神秘的光,而是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过了无法计量的时空,才终于抵达这里。
朱元璋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伸出手。
那只曾执掌屠刀,横扫天下,朱批“准”与“不准”便能定人生死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地发抖。
信纸飘落,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可朱元璋却觉得,自己接住的,是一座山的重量。
他将信捧到眼前。
信封之上,没有抬头,没有官称,没有敬语。
只有两个字。
两个他熟悉到早已刻入骨髓,却又陌生到彷佛隔了数个轮回的大字。
重八收。
那笔迹,算不上好,歪歪扭扭,每一笔的力道都像是要挣脱纸张的束缚。
那是他二哥,朱重六的笔迹!
是当年在村里,二哥手把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名字时,那独有的,蛮横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笔锋!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