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点卯厅的墙边,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短匕上。林文远翻开名册,声音平稳地开始点名。每一个名字落下,他都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眼神不急不缓,像是在确认什么。
轮到“李六”时,沈砚盯着他的手。
折扇微微一颤,幅度极小,但确实动了。呼吸节奏也变了,比之前慢了半拍。这不是巧合。这个人认识李六,或者至少知道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点完名,林文远合上名册,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沈砚脸上。
“即日起增设粮道巡查副职,择优补任。”他说,“沈校尉出身边军,最知粮秣之重,不知可有兴趣?”
这话听着是提拔,其实是逼人表态。答应得太快,显得急于揽权;拒绝,又像心虚回避。沈砚只抱拳低声道:“职责所在,不敢推辞。”
林文远笑了下,没再追问。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沈砚故意落在最后。他走到公告栏前,假装查看新排岗表。眼角余光扫着走廊尽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衫晃入视线,折扇轻摇。
“昨夜风凉,沈校尉想必也未安寝?”林文远站在三步外,语气像拉家常。
沈砚转过身,“林大人今晨穿青衫点卯,不怕贺将军责你逾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文远扇子一收,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就像那袋粟米,本不该出现在井边……可它偏偏就在了,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和昨晚巷子里的一模一样。
对方不是来试探身份的。他是来提醒——他知道沈砚已经怀疑,也知道沈砚听得出话里的钩子。
沈砚面无表情:“下官只看该看的,不说不该说的。”
“聪明。”林文远点头,“可有时候,看得太清,反而走不出局。”
“有些人查账,是为了找漏洞;有些人查账,是为了堵漏洞。”他顿了顿,“沈校尉,你是哪一种?”
没等回答,他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这话不能接。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查,也等于暴露了目的。可不接,又显得迟疑。林文远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他在意的是反应。
这人不是来阻拦调查的。
他是来引导的。
回到营房,沈砚关上门,从床底抽出地板,取出炭笔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原有线索下方写:
林文远,南陵籍,文书出身,昨夜现身,今晨主持点卯。
折扇轻颤于“李六”之名,刻意压抑反应。
两提“井边粟米”,非偶然。
言语暧昧,不攻不守,意不在阻,而在引。
疑为体制内渗透者,或另有图谋。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坐回桌边。
油灯昏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刚才那句“你是哪一种”。表面问立场,实则在划线——要么是挖漏洞的,要么是堵漏洞的。没有中间地带。
可他既不想挖漏洞,也不想堵漏洞。
他想掀桌子。
但现在不行。贺岩还没表态,证据链也没闭合,贸然动手只会被反咬一口。林文远现在就是等着他跳,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就能顺势定罪。
必须稳住。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伙房领饭。
排队时看见搬运组的登记簿摆在案上,负责的是个老文书。他装作随意扫了一眼,发现昨天新增的“林文远”三个字,笔迹竖排,从右往左写,墨色浓淡均匀,落笔有顿挫。
典型的文人写字习惯。
军中文书统一横写,为的是快。这种竖排法早就被淘汰了。除非是特意为之。
他端着碗走出伙房,迎面撞见几个杂役在议论。
“听说没?新来的林协理,昨儿半夜还去了仓储区。”
“瞎说,那个地方晚上封门的。”
“我亲耳听见守卫提的,说是拿着火把进去看了半炷香才出来。”
沈砚低头吃饭,没吭声。
如果真是去查账,没必要半夜去。如果是做手脚,更不会让人知道。唯一的解释是——他在制造存在感。
让人知道他来了,让人知道他查了,让人知道他有权进出禁地。
这是示威。
也是警告。
下午,沈砚照常去西角门巡查。
孤儿兵小虎已经在那儿等他,低声汇报:“今天没人运粮,但李六早上去了趟军需处,待了大概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