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珠顺着王老汉沟壑纵横的脖子往下淌,浸透了他浆洗得发硬的粗布领口。他死死抵着单薄的后门板,那点可怜的木头根本挡不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寒意——那股混合着水锈、淤泥和腐烂水生植物根茎的腥气越来越浓了。堂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在浑浊的灯油里疯狂跳跃、拉扯,把他和阿福战栗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群魔乱舞。
阿福不再呜咽了,它整个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最后的喘息,浑浊的狗眼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只剩下纯粹的、凝固的恐惧,直勾勾地穿透门板,钉死在枯井的方向。
“咚…”
那沉闷湿黏的敲击声,竟穿透了门板,再次清晰地响起!比之前更近了,仿佛那东西就在门槛外面敲打!王老汉一个激灵,像被烙铁烫到,猛地从门板上弹开,柴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扑到墙角,一把抓起立在墙边的老铳——那是他年轻时打野猪的家伙,几十年没用,枪管都蒙着厚厚的灰,里面有没有火药都难说。可握着这冰冷的铁疙瘩,总比赤手空拳强。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空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两耳嗡嗡作响。
敲击声停了。
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阿福垂死般的“嗬嗬”声。时间粘稠得像凝固的血。王老汉攥着老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却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后院黑暗的门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个心跳,那要命的刮擦声又来了!“嘶啦…嘶啦…”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韧性,像是什么东西用尽了全力,在用骨头或者石头,在井盖下的内壁上,一下,又一下,徒劳而固执地刮着。
它在干什么?它在磨掉井盖?它在挖洞?它在……往上爬?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带刺的钢针,狠狠捅进王老汉的脑子。他猛地想起井盖边上那片湿漉漉的黑印。那东西……它是不是已经碰到石板了?它是不是……快要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汗毛根根倒竖。再待下去,那东西会不会破门而入?王老汉猛地一咬牙,踉跄着冲到前门,拔掉门闩,一把拉开!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更浓的腥气猛地灌入,他顾不上了,对着蜷缩的阿福嘶声低吼:“阿福!走!快走!”
阿福像是被这吼声惊醒,又像是被门外更广阔的黑暗诱惑,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没有奔向主人,而是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夹着尾巴,嗖地一声就窜出了大门,瞬间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阿福!”王老汉的心猛地一沉,狗跑了!这狗跟了他十几年,通人性,从未这样!他下意识想追出去,可脚步刚迈出门槛,后院那持续不断的“嘶啦…嘶啦…”刮擦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住了他。追狗?还是守家?井里的东西怎么办?
他站在门槛上,前是未知的黑暗,后是步步紧逼的刮擦声。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最终,对那口枯井深入骨髓的恐惧压倒了寻找阿福的念头。他猛地关上前门,重新落下门闩,又拖过屋里唯一一张沉重的破木桌,死死顶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脱力,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像个溺水将死的人。
刮擦声还在响,单调、执着,如同死亡的倒计时。王老汉蜷缩在桌子后面,抱着冰冷的老铳,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后院的那扇门。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挣扎着,随时可能熄灭。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浓重的腥气,要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天快亮了?那催命的刮擦声,终于停了。
突如其来的死寂,反而更让人心悸。王老汉竖起耳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结束了?那东西放弃了?还是……它成功了?
他不敢动,像一尊石雕,在冰冷的地上又僵坐了许久。直到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灰白。天,似乎要亮了。
一丝微弱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希望,如同野草般在王老汉冰冷的心底冒出来。也许……没事了?狗跑了,或许只是被吓破了胆。井里的东西,终究被石板和镇石困住了?
他扶着桌子,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寒冷而麻木刺痛。油灯的火苗已经缩成了黄豆大小,奄奄一息。他必须去看看!必须亲眼确认那井盖和镇石是否安好!否则这念头会把他活活逼疯!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空气,重新捡起地上的柴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后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他颤抖着手,拔掉门闩,小心翼翼地,只拉开一条细窄的门缝。
冰冷刺骨的空气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瞬间涌入。惨淡的晨曦如同稀释的灰墨,勉强涂抹在荒芜的后院。枯草挂着白霜,一片死寂。
王老汉的目光,越过荒草,死死钉在井台方向。
青石板依旧盖着,那块沉重的镇石也端端正正地压在上面。
他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果然……果然只是自己吓自己……什么黑印,大概是夜里眼花,或是野猫野狗……
他推开后门,迈步走了出去,想凑近些看得更真切,好彻底打消心头的恐惧。
脚下的枯草和冻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一步步靠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井盖。距离井台还有七八步远时,他停下了。
不对。
不是眼花。
井盖的青石板上,那层厚厚的、常年累积的墨绿色苔藓……被破坏了。
就在昨晚他看到那片湿漉漉黑印的位置附近,一大片苔藓被蹭掉了,露出了下面深青色、湿漉漉的石板本体。而在那被蹭掉苔藓的区域边缘,赫然多出了更多、更清晰的?湿黑印子?!
这些印子比昨晚那片更大,更密集,像是一团团晕开的、黏稠的污泥,又像是某种生物身上滴落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分泌物。它们不再仅仅停留在石板边缘,而是……?蔓延?开来,如同一只只恶意的触手,歪歪扭扭地爬上了青石板的表面!其中最长的一道,甚至歪斜着,一直延伸到了压井的那块沉重的?镇石?底部边缘!
更让王老汉头皮炸裂的是:在那道延伸到镇石边缘的黑印尽头,在冰冷的石棱角上,黏着一小撮东西。
那不是泥。
那是一小撮纠缠在一起的、湿漉漉的、在灰白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惨白中透着死青?的……?毛发??
王老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冻僵。
井盖上的苔藓被蹭掉了这么多…这些恶心的黑印…还有这撮毛…
昨晚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难道…难道井底那东西,它不仅仅在刮井壁……
它整个?身体?…都?贴?在井盖下面…在?刮蹭??在?涂抹?这些污秽的黑印?甚至…它已经能?够到?那块镇石了?!
那撮惨白死青的毛发,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