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尸骸拖过门槛,碾碎了凝结的寂静。堂屋内的黑暗浓稠如墨,带着陈年尘土、潮湿霉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蜡油余味。这曾经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此刻钻入尸骸腐烂的鼻腔(如果那团湿冷的组织还能称之为鼻腔),却只激发出一种源自死亡本能的?排斥?与?寒意?。
王老汉的残魂在阿福冰冷的躯壳里徒劳地挣扎,像溺水者被裹尸布缠紧。他“看”到的景象扭曲而诡异。浑浊的黄色眼球如同蒙着厚厚油污的劣质玻璃,视野低矮、昏黄,一切轮廓都模糊不清,边缘晕染着油腻的暗影。木桌的破腿如同歪斜的墓碑,灶台像一座沉默的、散发余烬微光的黑色山丘,悬挂在墙角的破渔网则如同黑暗中垂落的、巨大的腐烂蛛巢。
阿福残存的守护执念却像烧红的铁链,死死拖拽着这具行尸走肉。它(他?)拖着那条断裂后腿,腐肉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啦…?”声,夹杂着骨骼碎茬相互刮擦的细微“?咔…嚓…?”。每一次拖行,都像在消耗这具尸体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活力”。断腿伤口处渗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发黑、散发着淡淡腐臭的?尸液?,在身后留下一条断续的、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的湿痕。
尸骸的目标明确——堂屋深处,王老汉蜡化身体最后消失的那片墙角。
“呜…噜…”
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某种强制驱动力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尸骸停在墙角那片阴影前。这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合着硝石粉和某种冰冷油腻灰烬的残留物。那是王老汉蜡化身体被鬼火焚炼后留下的“余烬”。在尸骸浑浊的视野里,这片灰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还带着微弱余温的?暗黄色光晕?,如同地狱炉膛冷却后的残光。
阿福的执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尸骸猛地低下头,腐烂的鼻翼剧烈地、贪婪地?抽动?着,试图从这片冰冷灰烬中捕捉最后一丝属于“主人”的气息。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野兽般的?急切?。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灰烬的中心,似乎想从中找出一点残存的形体。
就在尸骸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灰烬的瞬间——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刮擦声?,毫无预兆地从尸骸?内部?响起!
位置……正是那断裂后腿暴露的骨茬处!
王老汉的残魂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惊悚感?攫住!
那不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他(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断裂的腿骨断面上,光滑的骨质层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坚硬?的东西,正在……?蠕动??如同细小的沙粒在骨管内部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刮擦!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刺痒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物感?,顺着骨髓的通道,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
这感觉……这感觉像极了当初脚踝被井底污秽触须缠上时,那种冰冷粘液渗入皮肉的?吮吸感?!只是这一次,它发生在尸骸的?骨头里?!
尸骸猛地一僵,喉咙里的低吼噎住。浑浊的眼球因内部的惊骇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阿福的执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异变打断,驱使的力量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它(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将沉重的头颅转向那条拖在身后的断腿。
昏暗中,断腿扭曲的角度显得更加诡异。断裂处的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沾着黑红污迹的骨茬。就在那骨茬的断面上,几点极其微小的、如同?潮湿霉斑?般的?暗绿色光点?,正极其微弱地、一闪……一闪……
如同……如同几颗微缩的、来自枯井深处的?死青复眼?!
“嗬……”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尸骸本能嘶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挤出。
是那些复眼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