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篆字,如四道烙铁,深深地烫在秦莞的视网膜上。
奉天承运。
此乃天子诏令,国之重器,用以昭告天下,定鼎江山。
如今,却被刻在一块追魂夺命的黄铜令牌之上,追杀着前朝最后的血脉。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下令之人,有且只能是坐拥天下的当今圣上。
这滔天的讽刺,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多年来用冰冷和仇恨筑起的坚硬外壳。
她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像寒冬腊月里冰层碎裂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义庄里显得尤为突兀。
“原来……他连自己的女儿,都要亲手杀了。”
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梦呓,却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绝望。
沈决的眉头瞬间拧紧,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你说什么?”
秦莞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头,仿佛要甩掉什么附骨之疽。
她伸出手,无视沈决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径直将那块冰冷的铜牌收入袖中。
“这东西,不能留在你手里。”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今日之事,若被有心人看见,你就是下一个被‘清理’的人。”
沈决没有阻止她,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角落里堆叠的陈旧卷宗,从一堆验尸记录中抽出一册,指尖翻飞,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
“上月十三,刑部大牢一名死囚暴毙。卷宗记录,死于‘心疾突发’。”她将卷宗推到沈决面前,“但我验尸时发现,他舌根深处有细微针孔,后颈皮下有大片淤血,是典型的被人强行按入水中窒息,再伪造成自然死亡。”
她的指尖,点在记录角落一行用极细笔触写下的小字上。
“此人,曾是南楚宫中的侍卫,负责东宫夜巡。”
“东宫……”沈决的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东宫!
从南楚舆图残卷,到那个被灭口的赵珒,再到如今这个被暗杀的死囚,所有的线索都像鬼魅般缠绕着那座早已被焚毁的宫殿。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线紧绷如弓弦:“你查了多久了?”
秦莞终于抬起眼,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哀与恨。
“从我母后被活活烧死在那场大火里的那天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周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里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将姜汤放在桌角,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秦莞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起来:“我不是要翻南楚的案,沈决。我是要找出当年宫变的真正主谋——那场宫变,不是大宣的将士从宫外攻入,而是有人从内部,亲手打开了玄武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尖锐如刀:“而那个下令屠尽南楚皇族,却又偏偏故布迷阵,放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太子的人,是想让他成为‘前朝余孽’的祸首,替真正的主谋背上这口黑锅,吸引天下所有的仇恨。”
“现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又要杀阿宁。因为阿宁的血……能验出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太子之后。”
沈决长久地沉默着,义庄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消化着这番话里蕴含的惊天信息,那些散乱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重组,一个颠覆性的阴谋轮廓,正若隐若现。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决绝:“我可以帮你查这道东宫密谕的来龙去脉。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动京中一兵一卒,不涉无辜百姓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