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金陵城南,枯草已没过脚踝。林默停在城隍庙断壁的阴影里,掏出怀表。表壳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他用指腹擦了一下,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时针与分针在十一这个数字上重合。
他收起表,右手顺势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玉扣边缘有个小小的磕口,硌着指腹。这是义父沈怀山咽气时,死死攥在手心的东西。他捻动着玉扣,眼睛看着庙门方向,耳朵却在捕捉风里的动静。
一阵风卷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香烛烧尽的灰烬味。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然后,他听到了,很轻,像从地底钻出来——是胡琴声,只有一个调子,反复地拉,不成曲。
他朝神像后面走去。那面裂了缝的影壁,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斑驳了。但此刻,壁面上像蒙了一层水汽,几个皮影人形在水汽后面动,演的是《钟馗嫁妹》,动作一顿一顿,关节僵硬。他知道时候到了。
林默没犹豫,抬脚就朝影壁走。触感不像石头,倒像穿过一层凉浸浸的绸布,身上汗毛立了一下。眼前先是一黑,随即喧闹声涌进耳朵。
地下空洞比想象中深,灯笼挂得到处都是,光线黄蒙蒙的,把人影子投在凹凸的岩壁上,拉得老长,扭来扭去。空气不好,土腥气里混着线香和一种类似旧书发霉的味道。
他沿着摊位之间的窄道往前走,不动声色地看。左边摊子上摆着几个皮影,颜色旧得发暗,人脸部分模糊不清;右边一个琉璃碗里,一团灰扑扑的气状东西在慢慢滚动。没人吆喝,买卖双方都压着声音交谈,银元偶尔碰响,更多的是将一种刻画着符文的特制纸钱(魂钱)或颜色暗红的矿石(血石)推过去,再把看中的东西默默收起来。
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正对着一串用红线串起的指骨讨价还价,指骨泛着异样的青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旁边摊位上,一个梳着发髻的妇人拿起一面铜镜,镜面蒙着层白雾,她用指尖擦了擦,雾里竟映出个陌生男人的侧脸,吓得她手一抖,铜镜“当啷”掉在地上,裂开细纹,白雾里的侧脸瞬间扭曲成一团黑影。
林默目不斜视,这些奇诡物件入不了他的眼。他要找的,是能解开义父死因的线索。沈怀山三天前死在书房,面上看不出任何伤痕,只瞳孔涣散,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手里就攥着这枚玉扣,指节都泛白。官府定了个突发恶疾,可林默知道,义父年轻时走南闯北,身上带着股硬气,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吓死。
他在最里面一个摊位前停下。摊子空着,只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摊主坐在后面的小马扎上,脸上扣着一张傩戏面具,木然没有表情。面具是常见的“开山神”样式,额间画着朱砂红点,嘴角咧开,似笑非笑,在昏暗灯笼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默刚站定,摊主就开口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林先生。”
林默没应声,看着他。这人声音里没带丝毫情绪,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连称呼都分毫不差。
摊主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您要的,‘百目鬼’用‘画皮’顶替的人,名字,住址。还有他们下一个要清理的目标,时间,地点。”他顿了顿,面具上的眼洞黑漆漆的,望不见底,“价钱,换一段记忆。”
林默插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那枚玉扣。百目鬼,画皮……这些都是义父偶尔提及的,属于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义父说过,有些东西披着人的皮囊,在人间行走,专门猎取活人精气,百目鬼便是其中一种,能在人熟睡时剥下脸皮换上,取而代之,被顶替者则会化为一摊血水,连骨头都剩不下。他本以为是义父老了,说的故事,直到亲眼看见义父死状,才明白那些话或许都是真的。
“换什么记忆?”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他知道这影子市集的规矩,这里交易的从来不是寻常之物,代价也往往超乎想象——有人用十年阳寿换一把能斩阴邪的桃木剑,有人用至亲的牵挂换一条避鬼的路,而记忆,尤其是被点名要的记忆,往往是心底最珍贵或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摊主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接着说,每个字都清晰:“您十六岁冬天,在奉天城外的雪地里,感受到的……那点唯一的‘暖和’。”
林默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六岁的冬天,奉天,大雪没膝。那时候他还是个街头乞儿,冻得快死了,缩在破庙里发抖。是义父沈怀山找到了他,把他揣进怀里,裹着件带着体温的厚棉袄。棉袄里有个汤婆子,温温的,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义父的手很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拍着他的背说:“别怕,以后跟我走。”
那是他这辈子,从刺骨寒冷里捞出来的唯一一点光,是支撑他从泥沼里爬起来的念想。
口袋里的玉扣边缘,那个磕口,狠狠硌进了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抬眼,看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哑声问:“非换不可?”
摊主没动,只重复了一遍:“非换不可。”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灯笼燃烧时“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那不成调的胡琴声。林默盯着摊主面具上的笑脸,忽然想起义父下葬那天,天空也是这样阴沉,风吹过墓园,像谁在低声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的玉扣被汗水浸得更滑了。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我换。”
摊主似乎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放在蓝布上,轻轻推过来。“东西在这。”
林默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卷,就觉得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随即,那片关于奉天雪地的记忆,连同那点暖意,竟真的像潮水般退去了。他记得有那么回事,却再也想不起棉袄的温度,想不起义父手掌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他攥紧纸卷,转身就走。背后,摊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林先生,有些记忆没了也好……免得以后,更痛。”
林默没回头,脚步踉跄了一下,快步穿过那些奇诡的摊位。再次穿过影壁时,那层凉浸浸的触感消失了,耳边的喧闹也没了,只剩下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
他摊开手心,那卷泛黄的纸还在。借着月光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墨迹发黑,像是用什么特殊的东西调的。
第一个被顶替的人,是城南绸缎庄的老板,王富贵。
下一个目标,是城西的戏班班主,刘三庆。
时间,明晚子时。
地点,戏班后院的枯井旁。
林默捏紧了纸,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摊主为什么偏要那段记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不仅为了义父,也为了那些可能被百目鬼盯上的人。
他将纸揣进怀里,转身融入金陵城浓重的夜色里。怀表的指针,在黑暗中悄然跳动,指向更深的午夜。而那枚带着磕口的玉扣,依旧在口袋里,硌着他的掌心,仿佛在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