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金陵,城南“福瑞祥”绸缎庄。
王富贵死了。
就在林默拿到纸条的第二天下午。消息传得很快,说是王老板突发心疾,暴毙在家中书房。官府的人来了又走,没掀起什么波澜。
林默站在绸缎庄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竹帘,看着王家挂起的白灯笼。铺子照常开着,伙计们脸上却没什么悲戚,只有一种麻木的忙碌。他来得晚了,或者说,影子市集的情报,本就是在事情发生后才递到他手上的——一种冷酷的验证。
他没有进去吊唁。一个军统特工,与一个城南绸缎庄老板,本不该有任何明面上的交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确认。
黄昏时分,目标出现了。
“王富贵”在一群伙计的簇拥下,从内堂走了出来,站在店铺门口,与前来慰问的街坊邻居拱手还礼。他穿着团花缎面的马褂,身形富态,笑容可掬,与林默记忆中那个偶尔在商会宴席上见到的王老板,一般无二。
但林默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他看得真切,“王富贵”在拱手时,左手小指不自然地僵直着,与记忆中王富贵那因早年学徒生涯留下旧伤、总是微微弯曲的小指,截然不同。更细微的是,他的眼神。王富贵是个精明的商人,眼神活络,带着算计。而眼前这个,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平和,像戴着一张制作精良、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画皮……
百目鬼剥下了王富贵的脸皮,披在了自己身上。它们模仿得了容貌,甚至大部分行为,却模仿不了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灵魂深处的神采。
林默放下茶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楼。影子市集的情报是真的。那么,下一个目标——城西戏班班主刘三庆,也危在旦夕。
他必须赶在子时之前。
城西,“庆喜班”驻地。
这里比城南更显破败。戏班住在一个大杂院里,晾晒的戏服像一片片失去颜色的云彩,在晚风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汗水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默没有直接去找刘三庆。他借口是慕名而来想订戏的客人,由一个小徒弟引着,在后台转了转。他看到了刘三庆,一个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干瘦老头,正洪亮着嗓子指挥徒弟们收拾箱笼,动作间透着梨园行特有的利落。
林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后台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留在刘三庆用来勾脸的那面老镜子上。镜框是黄铜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镜面却异常光亮。他趁人不注意,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拂,一丝极淡的、属于玲珑阁的“魂力”印记,被他悄无声息地附着其上。这是他从素云先生那里初步学来的小技巧,用于预警。
入夜,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
林默藏身于后院那口枯井旁的一棵老槐树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感安心,但他知道,对付这种东西,子弹未必有用。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影,是常见的“门神”样式,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勉强驱动的护身之物。
怀表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向子时。
月光被云层遮住,院子里只有风声。枯井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突然,那面被做了标记的老镜子,在远处的后台房间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预警被触发了!
林默心头一紧,凝神向井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