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砚那句“狗洞”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封临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念与骄傲。他脸色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千年世家的尊严、祖辈传承的使命,在此刻被贬低得一文不值。
“你……放肆!”封临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身气息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更加不稳,内伤隐隐有加剧之势。他死死盯着林梦砚,仿佛要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生吞活剥。
然而,不等他再有动作,异变陡生!
“嗡——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巨响,悍然从众人脚下爆发!整个十八层地狱洞窟剧烈摇晃,头顶扑簌簌落下无数尘土和碎岩。那洞窟最深处、原本只是微微扭曲的黑暗区域,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沸腾起来!
浓郁如墨的黑暗疯狂扩散、旋转,中心点更是猛地向内塌陷,随即又向外爆开!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描绘地狱景象的泥塑彩绘如同被无形大手抹过,瞬间化为齑粉!
更可怕的是,在那黑暗中心,一点极致的“黑”开始显现。那不是颜色的黑,而是吞噬一切光线、概念乃至存在本身的“无”!它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不断蠕动的黑斑。黑斑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不自然的褶皱和裂纹,仿佛一块即将破碎的玻璃。恐怖的吸力从中传来,碎石、尘埃,甚至光线都被无情地拉扯进去,消失无踪。
“不好!‘门’要开了!”封临崖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与林梦砚争执。家族使命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提一口已然紊乱不堪的“镇岳劲”,双手急速变幻印诀,周身土黄色光芒再次亮起,试图引动地脉之气,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坤元镇岳阵”,阻挡黑斑的扩张。
土黄色的光网勉力浮现,与那扩张的黑斑狠狠撞在一起!
“噗——!”封临崖身体狂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一丝不苟的立领。光网明灭不定,仅仅僵持了数秒,便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显然无法阻挡那蕴含着空间崩塌之力的黑斑。
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硬抗这天地之威!
“崖小子!!”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从甬道口传来。只见三叔公在一名封家子弟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显然也感受到了这恐怖的波动,看到封临崖浑身染血、苦苦支撑的模样,更是目眦欲裂。当他目光扫过那不断扩张、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斑时,脸上更是血色尽褪,露出了绝望之色。
“完了……‘大寂灭之潮’……真的开始了……”三叔公声音颤抖,他想要上前帮忙,但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在这种层面的冲击面前,根本无能为力。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绝望之际,场中却有一人依旧镇定得近乎冷漠。
林梦砚。她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相对干净、不会被碎石波及的角落,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封临崖拼死支撑,看着那黑斑不断侵蚀光网,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左后方第三道地脉节点,引导过猛,地气已断。”
“正前方‘坤’位符文结构松散,能量逸散超过三成。”
“啧,最蠢的是脚下‘阵眼’与地脉核心的共鸣频率,你至少调错了两个赫兹。共振都没达成,你这阵法的效率还不如一个漏勺。”
她清朗的声音在一片轰鸣与混乱中,清晰地传入封临崖和三叔公的耳中。她不是在指责,而是在陈述,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平静语气,精准地指出了“坤元镇岳阵”此刻运转中的三处致命错误!
封临崖心神俱震,因为他能感觉到,林梦砚说的……全对!在如此狂暴的能量冲击下,阵法运转的瑕疵被无限放大,而这些细微之处,连他自己在仓促间都未必能立刻察觉!
“你……!”封临崖又急又怒,却无力反驳,也无法分神。
三叔公却是骇然看向林梦砚,这个年轻人不仅一眼看穿崖小子的内伤,竟连封家不传之秘的镇族大阵的运转关窍都了如指掌?!
林梦砚无视他们的震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缓缓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古老的韵律,引动了冥冥中的某种道理: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她引用的是帛书《道德经》中的原文,其含义与传世本略有差异,更强调“无”的根本作用。(注:埏埴是揉和陶土的意思)
看着封临崖那依旧试图用纯粹的力量(“有”)去堵塞裂缝的笨拙举动,林梦砚嗤笑一声,语言变得极其犀利:
“听见没?揉合陶土做成器皿,有了中间空虚的地方,才发挥了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有了室内空虚的地方,才发挥了房屋的作用。所以,‘有’(物质、实体)给人便利,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无’(空间、虚空)!”
“你封家这破阵法,只知道一味地用‘有’——用地脉之气,用符文能量,用你这身蛮力——去硬堵这个‘空间’的伤口!却从来没想过,如何去利用‘空间’本身的性质,去疏导、去化解、去重新‘定义’这个伤口!”
她伸手指着那恐怖的黑斑,语气锐利如刀:
“它本质是‘空间’的溃烂!你却只想当个庸医,往上糊一层又一层名为‘封印’的狗皮膏药!小学的自然课,是不是都睡过去了?!”
这番话,如同雷霆霹雳,炸响在封临崖的脑海中!他一直学习的,是如何调动更多的“有”去对抗“无”,却从未从“无”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家族的传承,难道真的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三叔公更是浑身剧震,看向林梦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其中蕴含的、关于空间与存在的至高道理。
“你……你究竟是谁?!”三叔公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梦砚却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不断扩大、即将彻底吞噬封临崖的黑斑,深紫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认真。
“算了,看你这学费交得也够痛苦了。”
她将一直把玩的那块雷击木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今天这堂课,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