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收拾利索，厨房归置得亮亮堂堂。叶封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堂屋。九叔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就着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翻看着一本旧书，光线昏黄，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严肃。
“师父，都弄好了。”叶封轻声说。
九叔“嗯”了一声，眼皮没大抬，只是淡淡吩咐道：“嗯。今天练功、画符，都没少费神。晚上就别再加练硬功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去洗漱一下，回屋静心诵习一遍《上清大洞真经》的开篇，然后就早点歇着吧。修行这事儿，得懂得张弛有度，一味猛冲猛打不是办法，涵养心神跟锻炼筋骨一样重要。”
“是，师父，弟子记下了。”叶封点头应着。他心里也确实这么想的，忙活一天，身体是有点乏了，但精神头还挺足，正好安安静静看看书，消化一下白天的收获。
打了盆井水，初春的夜晚，井水冰凉刺骨。叶封掬起水洗了把脸，又就着盆子漱了漱口，冷得他龇牙咧嘴，脑子里的那点兴奋劲儿倒是被压下去不少，整个人都清醒了。用布巾擦干脸和手，感觉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清爽劲儿。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屋里就他一个人。他把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小木桌周边。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上清大洞真经》。书页泛黄，摸上去有种特别的质感。他没急着翻开，而是先像九叔教的那样，在桌前坐直了，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啥也不想，就是让心跳慢慢平缓下来，把白天练掌、画符的那些杂念都抛开，让心绪沉静下来。
感觉心里头静下来了，跟潭水似的，没啥波澜了，叶封才睁开眼，带着点恭敬，翻开了经书的第一页。还是那些古奥的字句，看着就头疼。不过这次，他心态放平了不少，不急着非要立刻弄懂每个字啥意思，也不指望再出现上次那种夸张的“洗筋伐髓”。他就是顺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试着去感受字里行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有点像品茶，得慢慢咂摸。
他读得很慢，遇到特别拗口或者完全不明白的地方，也不硬磕，就多念两遍，然后跳过去，继续往下。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焦躁了，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又长又轻，身体自己就调整成了盘腿坐的姿势，腰杆挺得直直的，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多点，他渐渐沉浸进去了。那些字好像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在他脑子里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关于天地、阴阳、人体气息流转的画面，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具体意思，但那种玄妙的感觉让人心里头挺安宁。他自个儿都没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也不是说能看到啥光点，就是一种感觉，呼吸好像更顺畅了，吸进去的气带着点凉丝丝的甜意，很舒服，身体里暖烘烘的。
就在他心神特别宁静，好像快要触摸到经文里说的那种“静”的境界时，一种熟悉又平和的感觉出现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夸张，眼前没冒金光，身上也没噼里啪啦响。就是觉得，好像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温温凉凉的气流，顺着他的呼吸，还有全身放松的皮肤，悄悄地往身体里渗。这股气流很温和，不像上次那么猛烈，更像是一滴墨汁滴到清水里，慢慢地、均匀地散开。
它流过的地方，有种轻微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但一点都不难受，反而有点像是累了一天泡进热水里的那种舒坦。身体里一些白天练功时稍微有点发紧的肌肉，好像被这股细微的气流轻轻抚过，慢慢松弛下来。胸口也觉得更开阔了，气息在里头运行得好像更顺溜了一点。叶封心里有点惊奇，但没敢乱动，也没胡思乱想，就是保持着那种宁静的状态，继续默诵着经文，任由这种感觉自然发生。他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涵养心神”吧，是一种内在的调理，跟白天练外功的痛快劲儿不一样，是另一种踏实感。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屋的九叔，这次又察觉到了动静。不过九叔没再像前两次那样惊讶，只是在打坐中微微睁了下眼，感应了一下灵气波动的方向和强度，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渐入佳境”的表情，随即又闭上了眼，继续自己的功课，心里暗道：“嗯，气息平稳，引动灵气温和有序，不错，根基算是渐渐稳住了。照这个路子走下去，打好底子，比什么都强。”
叶封完全不知道师父的想法。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不焦不躁地诵读着开篇，那股细微温和的灵气也持续不断地、静静地滋养着他的身体。直到他觉得心神有些饱满，对经文的感悟似乎也到了一个小小的高原，再读下去也没什么新的体会了，喉咙也有些发干，他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这口气特别绵长，好像把胸口的浊气都排干净了，带着点清爽的味道。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有点像汗味但又更清淡一些的味道。低头一看，贴身的衣服有点潮乎乎的，上面沾了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灰扑扑的油汗，味道很淡，不仔细闻都闻不到。
“又排出来一点点，”叶封心里嘀咕，倒是挺高兴，“看来读这经书，就像每天扫地一样，总能扫出点灰来。”他没啥大惊小怪，轻手轻脚地出去，打水把自己简单擦洗了一遍，换上身干爽的里衣。再回到屋里，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脸色正常，眼睛也挺清亮，关键是感觉身体很轻松，心里头也特别踏实、宁静，虽然忙活一天，但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有种充实的疲惫感，是想好好睡一觉的那种感觉。
他把经书小心收好，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他也没强迫自己立刻睡着，就是自然而然地放松身体，回味着刚才修炼时那种内心一片宁静祥和的感觉，还有身体被温和气息滋养的舒适感。跟下午练掌、画符那种热火朝天、进步明显的兴奋不一样，晚上读经带来的是一种内在的、沉静的满足感，好像给白天的修炼打了个扎实的底子。
“嗯，白天练外功长力气，晚上修内息养精神，师父说的张弛有度，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急不得，慢慢来。”叶封想着想着，意识就慢慢模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很快就沉沉睡去了。这一夜，他睡得特别踏实，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窗外，月色安静地洒在院子里，义庄里一片宁静。叶枫的修行之路，就在这日复一日、看似平淡无奇却一点一滴积累的练功、画符、读经中，稳稳当当地向前走着。没有一步登天的惊喜，只有水滴石穿的进步，但这种脚踏实地、心里有底的感觉，让他觉得特别踏实，也更有劲儿继续走下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