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的江城,夜色总是来得特别早。不到晚上八点,天色已然墨黑,只有城市边缘的霓虹灯顽强地抵抗着黑暗。江城大学化学楼三楼的一间实验室里,却依然亮着冷白色的灯光。
苏珞摘下厚厚的橡胶手套,指尖因长时间被汗水浸泡而微微发皱,上面还残留着吡啶那特有的、令人不快的刺激性气味。她轻轻活动了下僵直的手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通风橱。
通风橱内,刚完成的白色晶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被碾碎的月光。这不是有机化学课程要求的产物,也不是导师周明布置的任何课题——这是她根据父亲遗留的笔记,耗费了三个月时间,失败了数十次,才终于成功合成的“记忆抑制剂”。
实验室里弥漫着各种试剂混合的复杂气味:乙醚的甜香、盐酸的刺鼻、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味道。这些气味如同看不见的幽灵,在寂静的夜里盘旋、交织。窗外,秋风扫过法国梧桐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寒意。
手机在实验台上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实验室的宁静。苏珞正用紫外线灯仔细检查晶体的纯度,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消息来自导师周明:“明天上午九点,有刑警队的人来了解上月失窃的硝酸铵,你配合一下。他们可能会问一些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硝酸铵失窃...苏珞的眉头轻轻蹙起。上月23号,确实有一批实验用硝酸铵不翼而飞,系里还为此加强了安全管理。但她没想到,事情会惊动刑警队。
她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克白色晶体收集起来,装入一个特制的棕色样品瓶中,然后蹲下身,打开实验台最底层的暗格。这个暗格是她自己改造的,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抽屉无异,内里却有一个隐蔽的夹层。
暗格里除了刚放进去的样品瓶,还有一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显示出岁月的痕迹。苏珞轻轻抚过封面,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她翻开扉页,父亲苏振邦那熟悉而有些褪色的字迹映入眼帘:
“催眠术的终极境界,不是控制他人的思想,而是让被催眠者以为一切都是自主选择。——苏振邦,2008年秋”
这句话她读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有新的体会。父亲曾是江城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专攻催眠疗法,却在十五年前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当年的结论是“因精神压力过大而选择自我放逐”,但苏珞始终不信。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推回暗格,锁好。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似乎瞥见一个黑影在楼下的树丛中一闪而过。她走近窗户,向外望去,却只见空荡荡的校园和摇曳的树影。
“可能是错觉吧。”苏珞自言自语,拉上了窗帘。
她开始收拾实验台,仔细清洗每一件玻璃器皿,擦拭台面,记录实验数据。这是父亲教给她的习惯——一个优秀的科研人员,必须时刻保持工作环境的整洁有序。
但她的思绪却无法像实验台那样井然有序。刑警队的到访、硝酸铵的失窃、父亲笔记本中关于记忆抑制剂的记载...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是否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夜深了,苏珞关上实验室的灯,锁好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化学楼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化学楼后的小花园。那里有一张长椅,是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那时父亲还在江城大学任教,常常带她来这里,一边看着夕阳,一边给她讲解各种有趣的知识。
今夜无星无月,花园里格外黑暗。苏珞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父亲的笔记本——她总是随身携带着它,仿佛这是与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详细记载着“记忆抑制剂”的合成方法和理论依据:
“记忆的本质是神经细胞间的化学联结,特定的分子结构可以干扰这一过程。我设计的这种化合物,能够选择性地抑制与特定事件相关的记忆提取,而不影响其他认知功能...”
父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分子式、每一个反应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但苏珞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研究这种东西?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本应帮助人们找回记忆,而不是消除它。
一阵冷风吹过,苏珞打了个寒颤。她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走近一些,发现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一枚袖扣,样式别致,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苏珞捡起袖扣,放在手心仔细观察。这不是普通学生或教师会用的款式,更像是某种定制的高档饰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袖扣放进了口袋。
回到研究生宿舍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室友李萌已经睡下,苏珞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明天就要面对刑警队的询问了,她应该怎么说?要不要提起父亲的研究?还是只回答与硝酸铵失窃直接相关的问题?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直到凌晨,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