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三年,冬。
凌晨的寒气是尖锐的,能刺穿锦绣官袍,直抵骨缝。
应天府皇城,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数百道人影凝固在惨白的晨光里。文武百官按品阶站定,吐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冰冷的空气中挣扎一瞬,然后迅速消散。
他们已在此静立了近一个时辰。
大殿之内,气氛已非肃杀二字可以形容。
那是一种从物理到精神的双重凝固。
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的穹顶之下,光线晦暗,唯有御座之后的九龙金漆屏风,反射着幽微的光。
开国皇帝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
那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无波无澜。他既未垂帘,也未闭目,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殿下的群臣感到一种压力,一种从天灵盖灌入,直冲脚底的,深入骨髓的压抑。
早朝其实刚刚开始。
一个突兀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死寂。
那声音沉重、急促,带着金属与石板撞击的独特回响,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北镇抚司指挥使毛骧,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一份火漆密封的文书,大步趋入。
他的脸上沾着未及擦拭的尘霜,眼神只盯着一个方向——龙椅。
他目不斜视,穿过跪伏的百官,径直跪倒在丹陛之下。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陛下!”
毛骧的声音嘶哑,仿佛被风沙磨砺过。
“福建八百里加急密奏!”
这十个字,是投进冰湖的巨石。
所有人的心,都为此狠狠一紧。离得近的几位老臣,甚至能闻到毛骧身上那股风尘与血腥混合的铁锈味。
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迈着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密奏。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份文书时,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密奏被恭敬呈上。
朱元璋的目光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接过文书。
撕拉。
火漆封口被他两根粗糙的手指干脆利落地撕开。
他展开奏报,一目十行。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窥探那张帝王的面容。
一息。
两息。
三息。
朱元璋的脸依旧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膨胀,即将撕裂一切。
第四息。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杀气,自龙椅之上轰然爆发,化作实质的冲击,席卷了整座奉天殿!
殿角的铜炉里,炭火的火苗都为之一矮。
“混账!”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砰!
朱元璋将手中那根刚刚批阅过奏章,浸透了朱砂的御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脚下的金砖之上!
紫毫玉管的御笔,当场断为两截。
猩红的朱砂墨点,溅射开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几点触目惊心的血痕。
“好一个‘北海王’!”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狞笑。
“好一群北元残党!”
他的咆哮在奉天殿巨大的空间内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再也撑不住,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
他对着身旁的太监一指。
“念!”
“遵旨。”
老太监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密奏,展开,用一种被掐住喉咙的尖利嗓音,当庭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