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桓案的惊天巨贪也不是特例。
它们是必然!
是这套制度设计下,必然会周期性爆发的恶性肿瘤!
官僚集团为了生存,必然会选择集体性的自保与欺瞒。
而皇帝的猜忌,又会因为这种抱团取暖,变得更加深重,更加酷烈。
皇帝越是严酷,官员越是抱团。
官员越是抱团,皇帝就越看谁都像是奸党,从而举起更锋利的屠刀。
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一个由开国帝王亲手设计,并将在未来不断吞噬大明国运的绞肉机。
顾宸本想将这些洞见死死地埋在心底,带着它们一起腐烂在这座帝国的天牢里。
他想藏拙,想装傻。
但世事弄人,命运从未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他的上司,那个满口“德化”、“仁义”,将儒家经典奉为圭臬的迂腐堂官,早就视他这个精研法条、言必称逻辑的“技术官僚”为眼中钉。
一个“法家异端”。
一个玷污了“德治”纯净性的酷吏。
于是,借着空印案尚未平息的余波,一顶“钻营酷吏,玩法弄权”的大帽子,就这么严严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上司,要借皇帝的刀,来清除他这个“异己”,来维护他心中那可笑的儒家道统的纯粹。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法场上的那一声呐喊,是他被推上断头台前的最后挣扎。
是身处万丈悬崖,身后再无寸土的孤注一掷。
与其在监牢中,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酷吏”被默默处死,尸骨都无人收敛。
不如,就将自己脑中这超越时代维度的“信息差”,变成一枚足以惊动天听的筹码。
一枚,能与这个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直接对话的筹码!
他不需要一个为自己个人冤屈辩护的法庭。
他要的,是一个能听懂“制度弊病”的听众。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皇权即天理的时代,只有那个站在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那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人,才有资格、有能力、也有动机,去推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自上而下的改革。
别人不行。
太子不行,皇子不行,满朝文武,皆不行。
唯有他,洪武大帝,朱元璋。
“死地,而后生。”
顾宸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因久处黑暗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所有的迷茫、恐惧、不甘,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对全局了如指掌的、冰冷而清晰的绝对把握。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生机在何处。
不在于辩解自己无罪。
而在于,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能更早、更深刻、更一针见血地,指出大明这艘巨轮未来将要倾覆的真正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