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牢狱深处唯有阴冷与腐臭是永恒的主题。
顾宸的眼睫颤了颤,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眸子,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反而映出两点寒星,刺破了周遭的沉寂。
他没有动。
身体的僵冷与酸痛,反倒成了精神高度凝聚的锚点。
那些盘踞在脑海中的恐惧、不甘、愤懑,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露出坚硬而冷酷的礁石。
那是他重获新生的基石。
思绪的丝线,在绝对的静谧中被一根根理清,编织成一张通往过去的网。
穿越之初的自己,是何等天真。
他甚至还带着一丝可笑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理想主义。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匿名上书时的情景。
油灯下,冰冷的墨汁在砚台里散发出清苦的气味。他握着那支不甚习惯的狼毫笔,笔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写下的,是那些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法学常识。
“诉讼之要,在于程序。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程序则公义无存。”
他提议,所有案件的审理,必须留下详尽的书面记录,从提告、审讯到判决,字字可考,卷卷可查。
他提议,定罪必须构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人证、物证、口供需相互印证,孤证不立。
他甚至大胆地提出,要明确“辩护”的权利,允许被告或其家人,在律法允许的框架内,对指控进行反驳与质证。
这些在千年之后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基石,在这个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站起的崭新帝国,却不啻于惊雷。
他的奏疏,石沉大海。
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回音。
不,并非全无回音。
他想起了国子监祭酒,孔克表。
那位名满天下的大儒,须发皆白,身形清癯,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儒衫,行走之间,袖袍带起的风都仿佛带着圣贤书的墨香。
顾宸曾有一次,在衙署的走廊里,与这位大儒擦肩而过。
他清晰地记得,孔克表那不经意间投来的一瞥。
那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看待异物的冰冷与排斥。仿佛他顾宸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玷污了白壁的污渍。
后来,他便听到了那些在清流士人圈子里流传的“定性”。
“此人所言,皆是韩非、商鞅之术,以法为器,以术驭人,冰冷刻毒,毫无人情!”
“圣人云,德化人心,礼定乾坤。此人却妄图以条条框框束缚君子,以酷吏之法替代圣贤教化,其心可诛!”
“异端!”
“是欲借新朝之体,还法家酷政之魂的奸佞!”
原来如此。
顾宸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在那些饱读诗书的儒生眼中,他所推崇的“法理”与“程序”,是洪水猛兽。
它们是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
它们会削弱“仁政”的光辉,会动摇“礼教”的根基。
他们要用“德治”来维持一个以宗法血缘为纽带,以道德楷模为标杆,稳定而有序的社会结构。在这个结构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切井然。
而自己的那套“现代法治思想”呢?
它要求权责对等。
它要求程序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