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宗人府下辖的秘密监牢外,空气里的潮湿与冰冷,比昨日浓重了数倍。
每一寸石壁,都向外渗着凝结的露水,将火把的光芒都浸染得昏暗不清。
太子朱标身着太子常服,龙行虎步,走在最前。他面容沉稳,目光平和,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内心深处的凝重。
他身后,是几位身形魁梧的成年皇子。
燕王朱棣的目光最为锐利,那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与探究。秦王朱樉则带着武将的粗犷与傲慢,双手按在腰间,仿佛随时准备拔刀。晋王朱棡跟在最后,神色阴晴不定,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们是奉旨前来,观摩这场“审讯”的。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隔壁,一间被剥离了所有光线的漆黑密室中,朱元璋早已就座。
他换下了九五至尊的龙袍,穿上了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直裰,那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伐之气,却未曾有半分减弱。
他一言不发。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石像,躬身侍立在他的身后。
朱元璋那双曾扫平天下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墙壁上一个特意凿开的、仅有指节大小的窥孔,死死地钉在顾宸的牢房之内。
“吱嘎——”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校尉合力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皇子们迈步而入。
预想中,那个阶下囚跪地求饶、涕泪横流、肝胆俱裂的场面,并未出现。
牢门之后,是一幅让所有天潢贵胄都为之失态的景象。
这间本该污秽不堪的死囚牢房,竟被收拾得异常干净。地面上的干草被归拢到一处,墙角的蛛网被清理干净,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霉味,都淡薄了许多。
顾宸,正蹲在牢房中央的空地上。
他身上那件粗麻囚衣,浆洗得同样干净,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竟衬托出一种奇异的庄重感。
他没有忏悔。
他没有祷告。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皇子们。
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在地面上。
他正利用牢房里仅有的一切——散落的米粒、捡拾的碎石子、甚至是被水渍浸湿后可以捏成团的泥土——在地上摆弄着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精细的“沙盘”!
他的嘴里,正用一种极低、极快的语速念念有词。
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移动着,调整着每一颗米粒的位置,动作流畅而专注。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绝望挣扎,那是一种掌控全局、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仿佛他不是在冰冷的牢房里等待死亡。
而是在中军大帐内,指挥着一场决定王朝国运的旷世战役。
秦王朱樉是马上打天下的健将,当即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这书生装神弄鬼。
可他身旁的燕王朱棣,只看了一眼那沙盘的轮廓,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不是随手涂鸦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