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奢求被任何人理解。
理想主义的火焰,已在冰冷的囚牢中彻底熄灭,只余下冷却后的、坚硬如铁的内核。
他只求,被需要。
这个念头,并非绝望下的哀鸣,而是一柄刚刚淬火完成的钢刀,在黑暗中亮出了第一道锋芒。
顾宸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的大脑,那座承载着未来无数信息与逻辑的宫殿,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高速运转。他那堪称“悟性逆天”的特质,不再是天马行空的灵感迸发,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概率学的方式,推演着棋盘上的每一步。
棋盘,就是这座天牢。棋子,就是他自己。而执棋者,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燕王朱棣,秦王朱樉……
这些皇子的召见,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转机,是溺水者抓到的救命稻草。
但在顾宸的推演中,这不过是一次“信息收集”的标准化流程。
他们地位尊贵,身上流淌着帝王的血脉。可在这件事上,他们的本质只是“考官”。
他们没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他们更没有权力,去采纳他脑中那些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治国理念。
他们的作用,是观察,是记录,是回去向他们的父亲,那个帝国的缔造者,汇报一个“有趣”的囚犯。
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一个。
能唯一听懂他话的,也只有一个。
那座巍峨皇城最深处,那个最可怕的“人”。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顾宸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过。他仿佛能触摸到一张无形的、笼罩整个金陵城的权力之网。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牵动在那个男人的指尖。
以朱元璋那种深入骨髓的多疑,那种对权力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他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样一个在法场之上,敢于“惊言”的异数?
一个从七品小官,在必死之局中,不仅喊冤,还抛出了“朝廷之弊,非在贪腐,而在体制”的骇人言论。
这在朱元璋的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会好奇。
他会审视。
他更会怀疑。
因此,明天的提审,绝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问讯。
顾宸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点微弱的油灯火光,那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分解成无数细碎的数据流。
他断定,朱元璋有九成九的概率,会秘密地、严密地,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暗处旁听。
也许是在一道屏风之后。
也许是在一堵墙的夹层里。
甚至,可能就在审讯大堂的房梁之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某个隐秘的孔洞,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这已不是一场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