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是中间的官吏贪了。
是那些运粮官,监守自盗!
“只因大明律中,一条看似‘公平’的规定!”
顾宸的声音陡然间变得锋利。
“粮草转运,路途遥远,风吹雨淋,车马损耗,匪盗劫掠……这其中的损耗,大明律规定,需由运官一力承担!”
“而朝廷所拨付的‘火耗’,那点可怜的补贴,却远不足以覆盖这其中万分之一的实际损耗与风险!”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语言,对大明律进行一场公开的凌迟。
“诸位殿下,请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你,是一名运粮官,一个十年寒窗,一心只为报效国家的读书人。你不想贪,也不敢贪。”
“你接了皇命,押运十万石粮草前往边关。你知道,只要路上有任何差池,哪怕只是多下了几场雨,让粮食发了霉,少了分量,到了目的地,罪名就是‘监守自盗,克扣军粮’!”
“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为了不让妻儿老小跟着你一起上断头台,你会怎么做?”
顾宸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回荡,振聋发聩。
“你别无选择!”
“你只能在出发之初,就征收十一万石,甚至十二万石的粮食!你必须用多出来的部分,去填平那条法律给你挖下的,足以埋葬你全家的深坑!”
“你盘剥了百姓,让他们怨恨朝廷!”
“你延误了军机,让前线的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你是一个‘良吏’,你只是想遵纪守法,你只是想完成朝廷的任务,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你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在把百姓,把士兵,推向‘反民’的深渊!”
顾宸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迸发出了审判般的光芒,直刺人心!
“这,才是大明律的死结!”
“不是官逼民反,是‘法’逼‘官’反,是‘法’逼‘民’反!”
“是这套制度本身,在无形之中,逼着每一个想要遵循它的人,都变成国家的蛀虫!逼着每一个忠诚于它的子民,都变成朝廷的反贼!”
轰!
这番话,不再是微风,不再是细雨。
它是一柄看不见,却沉重万钧的攻城巨锤。
它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朱标、朱棣、朱樉三人的头顶!
他们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朱标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们瞬间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顾宸所说的,是他们,是满朝文武,甚至是他们的父皇,都从未敢去深思,或者说,不敢去承认的帝国根基之上,一道最深、最致命的悖论!
这不是某个官员的贪婪。
这是律法自身的逻辑,在杀人!
隔壁。
暗室。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捏爆的闷哼,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的身体,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九天神雷正面劈中,剧烈地一颤!
那张饱经风霜、冷峻如铁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那只刚刚放下,还带着余温的手,猛地又抬了起来,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那颗为大明江山跳动了一生的心脏,不会因为这番诛心之言而彻底碎裂。
裂痕。
他感觉到了。
他用半生戎马,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亲手设计、亲手构建起来的,那座他引以为傲,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律法大厦……
被这个布衣囚犯,用区区几句话,就指出了那道最隐秘、最致命的结构性裂痕!
一语道破天机!
一如……遭了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