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的死寂,被顾宸冷硬的声音彻底打破。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块坚冰,精准地砸在每个人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没有给朱标等人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以他那妖孽般的洞察力,推演着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数据链,进行着最彻底的“降维打击”。
他的目光,从朱棣和朱樉的脸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太子朱标的身上。
太子仁厚,最重黎民。
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就必须用最震撼黎民的数字。
“太子殿下。”
顾宸的声音不高,却让朱标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让我们以一个最普通的州县——上元县为例,来计算这笔‘黑洞’的实际吞噬量。”
这里没有笔墨纸砚。
顾宸伸出手指,就在这潮湿、积满尘垢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道简易的图示。
那动作,不像是在书写,更像是在解剖一具名为“大明”的庞大尸体。
“《大明律》规定,一县官吏,主簿、县丞等‘在册吏员’,顶多三十人。朝廷按定额发放俸禄,虽不丰厚,尚算体面。”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内点了三十个点。
“然而,一个县衙的实际运转,仅靠这三十人,够吗?”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问句。
“文书需要人抄录,档案需要人整理,大堂需要人站班,税粮需要人催缴,牢房需要人看守……”
“这一切,依靠的是那些不入流、无编制、无俸禄的‘白役’、‘帮闲’、‘门房’!”
顾宸的手指猛地在那个小圈外,画了一个大出十倍的圆圈,将其彻底包裹。
“上元县,实际养着多达三百人的这批‘影子吏员’!”
三百人!
朱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透出军人特有的审视。
秦王朱樉则是一脸茫然,他脑子里只有封地、护卫和享乐,从未想过,一个最底层的县衙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套他闻所未闻的体系。
顾宸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语气愈发冰冷,如同正在宣读一份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这三百人,不是鬼,不是神,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要活下去。”
“要养家糊口。”
“根据本地物价,一个壮劳力,要维持最基本的体面生活,不至于让妻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二十两白银的额外收入。”
“三百人,便是每年六千两!”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朱标。
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更带着一种“你我皆知”的拷问。
“这六千两,朝廷给过一文钱吗?”
“没有!”
“那它从哪里来?”
顾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部要从百姓的税赋之外,层层扒皮!通过那看不见的‘火耗’!通过那巧立名目的手续费!通过那无休无止的苛捐杂杂,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从每一个纳税的百姓身上,活生生搜刮而来!”
他猛地一挥手,手臂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地上的尘土。
那一下,仿佛打碎了什么无形的枷锁,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六千两,仅仅是一个上元县!”
“仅仅是一个富庶的京畿之县!”
“大明天下,一千四百七十三个州县、二百一十八个卫所!我们甚至不用高估,就以一千四百个县来计算!”
“若以这个最低的标准,仅此一项,每年被这个‘胥吏黑洞’吞噬的民脂民膏,到底有多少?”
顾宸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整个牢房,连同隔壁的暗室,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攥紧!
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个最终的审判。
“高达——”
顾宸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足以压垮整个帝国的数字。
“八百四十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