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在灯芯的挣扎中悄然熄灭。
黑暗与死寂,重新笼罩了这座大明朝的权力中枢。
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高大的身影被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顾宸已经离去,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青年平静的呼吸,以及那句“剔干净了”的冰冷回响。
刀,已经递出去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冰凉的扶手上缓缓摩挲。
他能感觉到,那把名为“顾宸”的刀,正悬于整个大明官场的上空。刀锋折射出的寒光,不仅仅照向了文官集团与淮西武勋,也同样映出了他这位持刀人深邃的眼眸。
这一夜,紫禁城无眠。
次日,奉天殿早朝。
百官列序,山呼万岁。
龙椅上的朱元璋,神情平静得有些反常。昨日御书房内那场足以撼动国本的密议,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他依旧是那个威严的君父,听着朝臣们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政务争论不休,偶尔开口,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这股反常的平静,让殿内那些嗅觉敏锐的老狐狸们,一个个心中打起了鼓。
他们交换着隐晦的眼神,却谁也摸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越是平静,越预示着雷霆的降临。
这股压抑的氛围,直到太监高唱“退朝”的那一刻,才稍稍松懈。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散朝之后,文华殿。
相较于奉天殿的宏伟,这里更显清雅,却也因其私密,成为了酝酿真正风暴的绝佳场所。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殿内,只有四人。
大明皇帝朱元璋。
太子朱标。
燕王朱棣。
以及,如同皇帝影子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垂手侍立在角落,整个人仿佛与殿宇的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丝毫存在感,却又无处不在。
朱棣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双手高举过顶,步伐沉稳地走到御案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汇报。
“父皇,请过目。”
那是一份从江东市捕获的叛贼供状,用最粗粝的麻纸写就,上面还带着尚未干透的指印与血污。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朱棣的脸上。
这个儿子,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历练出的铁血与决断。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标。
太子今日的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他与朱元…璋一样,同样一夜未眠。
朱标上前一步,从朱棣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供状,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将供状恭敬地呈放在朱元璋的龙案之上。
“父皇……”
朱标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上面,详细记载了李斌等人,如何将我大明的铁器、粮食,一船一船地贩卖给北元残余。”
“人证、物证、账本,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他强行压抑着胸腔中翻涌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的陈述更加清晰,可话语里的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父皇!这绝非李斌一人的孤案!”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整个淮西武勋集团的集体行为!”
“他们视国法如无物,将朝廷调拨给前线,用以北伐的军需物资,当作了他们中饱私囊、变现私产的工具!”
“儿臣甚至怀疑,他们私下的买卖,早已渗透到了更深的层面!兵器、战马、乃至我大明的军镇布防图……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卖的!”
话音未落,朱标猛地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