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铺就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以一种近乎泣血的姿态,剖析着眼前的危局。
“父皇!”
“吏治之腐,尚在皮肉,尚可刮骨刮脓,徐徐图之。”
“但勋贵资敌,已是伤筋动骨,动摇国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充满了沉痛与绝望。
“他们将铁器卖给北元,北元就能打造出更多的弯刀与箭簇!”
“他们将粮食卖给北元,北元就能在草原的寒冬里养活更多的士兵与战马!”
“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我们亲手把刀子递到了敌人的手上,再用我们将士的血肉之躯去抵挡!”
“长此以往,我大明数十年的北伐大业,恐将彻底沦为泡影!国本危矣!”
朱棣亦在此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凝,带着燕王特有的果决。
“父皇,儿臣在江东市所见,勋贵气焰已然嚣张至极。”
“他们公然宣称,南方的贸易网络,便是他们的‘财路’,谁敢断,便是与他们所有人为敌。”
“他们甚至敢当着儿臣的面,威胁皇子,扬言连父皇您亲自下旨推行的‘关税’,他们都敢出手阻拦!”
“在他们眼中,没有国法,没有君父,只有他们的私产与利益!”
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悲怆一刚猛,将一份血淋淋的事实,彻底撕开,摆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角落里的毛骧,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死寂。
文华殿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朱元璋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看着那份摆在案头的,肮脏的供状。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供状。
他的手指缓慢地展开卷轴,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上面的血书。
朱标和朱棣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两人如遭雷击。
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忽然之间,涨得通红。
那不是被真相震撼的惊愕,也不是被背叛刺痛的悲愤。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最原始、最狂暴的怒火!
“啪!!!”
一声巨响!
朱元璋猛地抓起那份供状,不是扔,不是丢,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朱标面前的地面上!
卷轴在坚硬的金砖上弹起,又无力地滚落,散开一地触目惊心的罪证。
“混账!”
朱元璋的咆哮,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
整个文华殿的梁柱,都在这股恐怖的气势下嗡嗡作响。
他霍然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上半身前倾,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地上的两个儿子。
“他们是咱的过命兄弟!是跟着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手一脚打下这大明江山的功臣!”
“他们身上哪一个没有为大明流过血?哪一个没有替咱挡过刀?”
“现在,就凭着一份不知道哪里来的供状,凭着你们一张嘴,就要让咱把这些为大明浴血奋战的老兄弟,全都杀了?”
朱元璋的声音,震得朱标和朱棣耳膜刺痛。
“杀了他们,江山谁来守?北平的王保保谁去打?云南的梁王谁去平?”
“你们是要逼反他们吗!”
这股怒火,与其说是对那些勋贵的包庇,不如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皇权根基的捍卫。
在朱元璋的眼中,这些功臣集团的功劳与情分,是镇压地方、威慑四夷最坚实的基石。
这块基石可以敲打,可以修补,但绝不能由着性子,一锤子砸得粉碎!
那是动摇国本的自毁之道,是他作为帝王,绝对无法容忍的“用人”法则的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