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前一夜更加深沉。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朱元璋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背后巨大的舆图上,显得孤寂而又威严。
殿内的空气滞涩,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
那群勋贵们离去时,脸上僵硬的笑容和眼底深藏的惊惧,此刻还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黄金枷锁已经套上,但朱元璋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他只是解决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麻烦。
而顾宸,那个一手缔造了这副枷锁的年轻人,却给他带来了另一个,更深远,也更让他不安的谜题。
所以,他才有了今夜的这场等待。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紧张的鼓点上。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走进了这片烛火笼罩的寂静。
这位掌管着大明最锋利爪牙的铁血汉子,此刻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平滑如镜的金砖,而是刀山火海。
他手中捧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木匣,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陛下。”
毛骧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朱元璋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那只木匣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
毛骧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从中取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卷散发着霉味与朽木气息的……竹简。
竹简已经残破不全,串联的丝线早已腐朽断裂,字迹也模糊不清。
这便是锦衣卫穷尽人力,几乎将国史馆的秘档库翻了个底朝天,才从故纸堆的最深处刨出来的《元丰会计录》残卷。
毛骧知道,这卷东西的真伪,将直接定义顾宸这个人。
是妖言惑众的奸佞。
还是经天纬地的奇才。
“回禀陛下……”
毛骧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顾宸所言,非虚!”
一句话,让御书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抽空。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毛骧不敢抬头,继续用他那压抑着巨大波澜的语调,汇报着锦衣卫用无数心血核实来的结果。
“臣等核验残卷,并比对宋史及多方野史杂记,反复推算……”
“宋神宗元丰年间,大宋仅市舶司一处,岁入记录便有两千余万贯!”
“依当时金银兑率折算,确为实打实的两千余万两白银!”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枚火药。
两千余万两!
他穷尽心力,休养生息,整顿吏治,大明如今一年的国库总岁入,才将将摸到这个数字的边!
区区一个市舶司,就抵得上他整个天下的收入?
毛骧的汇报还在继续,而每一个字,都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