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里的空气馊得如同捂了半个月的湿抹布。
韩冰之刚一脚踹开那扇半塌的合金门,一股子腥甜味儿就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他熟悉,是这几天闻得几欲作呕的铁锈味——血。
本来应该挤满幸存者的地下大厅,这会儿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几十个人像是中了什么邪术,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他们的额头早已磕破,鲜血顺着眉骨流入眼眶,又与眼中渗出的血水交融,顺着脸颊淌下,宛如在哭血泪。
“对不起……我不该躲……”
“别抓我……我只是想活……”
这帮人嘴里念叨的话语颠三倒四,但韩冰之那只仍在滋滋冒着乱码的左眼一扫,心里便凉了半截。
这几十号人,全特么是当年青丘狐族的旁系后裔。
他们的基因链正在崩溃,或者说,正在被某种强行唤醒的“愧疚代码”给重写。
“老板!夜莺姐……夜莺姐她疯了!”
小霜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角落里传来。
韩冰之循声望去,只见夜莺缩在最阴暗的那个墙角里。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长袖善舞的前妖族情报官,此刻抖得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的鹌鹑。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截惨白的骨头。
那是一支骨笛,当年青丘卫队的制式装备。
此刻,那骨笛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每响一声,大厅里磕头的人身上便爆出一团血雾。
“把笛子放下!”韩冰之想都没想,抬手就要调动管理员权限强行缴械。
【警告:检测到‘自主忏悔’程序正在运行】
【区域判定:灵魂救赎区】
【权限驳回:此时此刻,神明禁行】
韩冰之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红色的弹窗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这破系统,这时候倒讲起人权了?
神明禁行?
去你大爷的神明。
“老板……别过来。”
夜莺抬起头。
她的脸已无法直视,宛如被打碎后重新拼凑的瓷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中,都透出幽幽的青光。
“这笛子……是用我男人的腿骨磨的。”夜莺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当年大阵破的时候,他让我吹笛子报警。我怕了,我没吹。我拿着他给我的保命符,躲在死人堆里,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摸进了主脉的藏身洞。”
韩冰之瞳孔一缩。
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固若金汤的青丘防线会从内部瓦解。
原来那根刺,一直扎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老板心里,扎了几千年,肉都烂了。
“我欠他们的。”夜莺嫣然一笑,举起手里的半截断刃,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扑哧。
血未喷涌,而是似有生命般,顺着她的胳膊淌入了那支骨笛之中。
呜——
笛声响了。
并非悦耳之音,而是沉闷如自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这是妖族的《安魂曲》,只有在送葬的时候才会吹,而且必须用吹奏者的命来当燃料。
随着笛声,大厅里的那些人不动了。
韩冰之看见,无数半透明的影子从虚空中渗了出来。
那些影子无面无名,即便在韩冰之的系统视野中,也未有“NPC”的标签。
他们是那些死在历史角落里的尘埃,是被系统判定为“无价值数据”而被遗忘的冤魂。
“来了……他们来索命了……”夜莺闭上眼,眼角的裂纹崩开,掉下一块块像是碎屑一样的光斑。
“不,姐姐,你快看啊!”
小霜突然挣脱了韩冰之的阻拦,冲到了夜莺面前。
这丫头的那双“破命眼”此刻全开,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画面,让韩冰之都愣了一下。
那些鬼魂没有扑上来撕咬。
其中一个稍显高大的影子,走到夜莺面前,伸出那只根本不存在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满是裂痕的脸颊。
动作轻柔,宛如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们……早就原谅你了。”小霜哽咽着,一边抹眼泪一边翻译着那些鬼魂的唇语,“他们说,能活下来一个,也好。只要有人记得春天长什么样,青丘就不算绝种。”
夜莺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两行清亮的泪水。
“春天……”她呢喃着。
笛声在那一瞬间陡然高亢、嘹亮,宛如春水冲破冰封的桎梏,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奔涌而出。
咔嚓。
骨笛碎了。
连带着夜莺整个人,都在这最后的高音里崩解成了漫天的荧光。
那些光点并未消散,它们如同轻盈的蒲公英,悠悠飘散,缓缓融入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体之中。
那些流血的眼睛愈合了,那些疯狂的呓语停止了。
地上只剩下一根洁白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小霜的手心里。
羽毛上有一行血字,还没干透:替我看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