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冰之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这就是这狗日的世界，好人得死，坏人得死，就连想赎罪的人，也得把命填进去才算完。
他转身走出大厅，外面的天色黑得像墨汁。
苍骨那个形销骨立的老骷髅，正佝偻着身子蹲在城墙根底下，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一下一下地刨着坑。
他没用工具，就用那双骨手，一下一下地挖着坚硬的冻土。
坑不大，刚够埋下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那是妖族执法司的令牌。
“埋了？”韩冰之走过去，点了一根根本没有味道的数据烟，递给苍骨。
苍骨没接，把最后一把土盖上，还细心地拍实了：“埋了。以后这世上没什么执法司，也没什么罪人。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的可怜虫。”
韩冰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烧完的红袍残片，还有那枚染血的银梭。
他手腕轻翻，一团幽蓝色的数据火苗在掌心跃起。
“系统，执行指令。”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指令确认中…】
【操作对象：核心NPC‘白九娘’相关所有数据模板】
【警告：该操作不可逆！
将导致巨大的商业价值损失！
建议归档保存…】
“我说了，执行。”韩冰之没等它说完，五指猛地一收。
手里的红袍残片和银梭在蓝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个一直闪烁不停的“白九娘人物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彻底变成了灰色的粉末。
【指令完成。‘白九娘’已从数据库永久抹除】
【遗忘协议生效】
火光摇曳间，那个总是一袭红衣、笑得肆意洒脱的影子，仿佛最后一次从烟雾中浮现。
她没有言语，只是朝着韩冰之轻轻摆了摆手，似是在道“再见”，又似是在言“谢了”。
然后，彻底消散在黎明前的寒风里。
韩冰之站在废墟顶上，看着东方那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过得太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些蓝色的数据纹路已经爬到了脖子上，左眼里的世界已经完全变成了由0和1构成的线条。
“老板，解绑名单还在报错。”
小霜抱着那尚有些烫手的终端，小脸煞白地跑了过来，“还有三百一十二个人！他们卡在‘角色融合症’里出不来！系统说……说他们的意识已经被锁死在服务器底层的缓存区了，如果不强行断开，他们会变成植物人！”
三百一十二个。
那是整整三百一十二条命。
韩冰之看着那个名单。
这里面有卖豆腐的王二，有刚学会御剑的小屁孩，甚至还有那个在门口摆摊算命的老瞎子。
他们不过是这网吧里最普通的顾客，是这操蛋世道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出不来？”
韩冰之笑了。
他完全数据化的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那就把门给他们砸开。”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那把由红烛断剑熔成的钥匙，还在微微发烫。
“老板，你干嘛？”小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你别乱来！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要是再开一次全屏连接，你会……”
“我会忘了我是谁。”
韩冰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早饭吃什么，“人的脑子就那么大，要装下几百个人的数据流，总得腾点地方出来。”
他缓缓地、坚定地将那把钥匙，插进了自己心口那不断溢出乱码的窟窿中。
咔嗒。
一声清脆的锁扣咬合声。
“但我记得我也好，忘了我也罢，这都不重要。”
韩冰之看着东方那轮即将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嘴角微微上扬，“重要的是，这该死的一关，总得有人守着。”
嗡——！
整座起源城的废墟猛地一震。
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风暴以韩冰之为中心，轰然炸开。
他将自己化作服务器，化作那座桥。
小霜哭喊着扑上来，却被那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
她眼睁睁看着韩冰之的身影在强光中变得模糊，看着那道光柱冲破云层，笔直地刺向苍穹之上那个巨大的归墟漩涡。
而在韩冰之的脑海中，记忆如沙塔般崩塌。
我是谁？
韩冰之？游戏策划？网吧老板？
都不重要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只记得要做最后一件事。
那通天彻地的光柱中，传来一声轻喃：
“下机吧，各位。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