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背面,那个原本模糊的魔人面孔越来越清晰,逐渐变得和君宁一模一样,似乎那个“魔”,正在准备彻底取代“人”。
符阵在颤抖,那是即将崩溃的前兆。
韩冰之的力量终究只是无根之水,压不住这滔天的魔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
一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突兀地穿透了这狂暴的战场。
在这个只有杀戮与绝望的《往昔巷》副本边界,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哑母影。
她只是残魂所化,没有五官,没有灵力,甚至连在这个副本里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就这么走了进来,无视了漫天飞舞的血忆蝶,无视了那足以绞碎灵魂的魔气漩涡。
她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口,弯下腰,将手中捧着的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轻轻放在了泥泞的地上。
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喊。
只是那碗粥放下的瞬间,发出了“咄”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比惊雷还要震耳。
正处于疯癫状态的君宁,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已经被漆黑填满的眼睛里,突然倒映出了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被轰然冲开。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条巷子,母亲也是这样,哪怕被族人打断了腿,也跪着爬过来,给他端来这一碗热粥。
那粥里没有灵气,只有一股子馊了的米味,和眼泪的咸味。
那是他还是“人”的时候,尝过的最后一点味道。
“妈……”
君宁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些正在疯狂啃食他记忆的血忆蝶,像是遇到了天敌,惊恐地纷纷振翅飞离。
他身上那不可一世的魔焰,在这碗冷粥面前,竟然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骤然消融。
这就是韩冰之一直在等的破绽。
“给我……滚回去!”
韩冰之双目圆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残念化作一道流光,狠狠轰入符阵的核心。
“轰——!!”
金色的符文瞬间炸裂,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锁链,将那个庞大的魔人化身死死缠绕、勒紧,直至勒爆成漫天光点。
君宁双膝一软,瘫倒在泥水里。
额头那道狰狞的魔纹缓缓隐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满脸都是混着雨水的泪,双手在泥地里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那个并不存在的母亲,又像是想抓住正在消散的韩冰之。
“妈……哥……我对不起你们……我想回家……”
雨停了。
副本的空间开始片片崩解。
现实世界,城北荒庙。
原本笼罩庙宇的黑雾散去,晨光照了进来。
君宁倒在早已干涸的血泊中,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睡着了。
小听风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悬浮在半空的一团微弱光点。
那是韩冰之仅剩的一点意志残留,淡薄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值得吗?”小听风的声音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为了救个傻小子,您这具投影算是彻底废了,连那是滴结晶都裂了。”
那团光点闪烁了两下,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极小的、模糊的笑脸。
韩冰之那带着几分虚弱、却依然欠揍的声音在小听风脑海里响起:
“怎么不值?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长线投资。”
“至少这小子醒来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个人样。”
话音未落,庙门口传来一阵笃笃的拐杖声。
焚书翁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叠画满红圈和批注的纸张——那是君宁视为珍宝的《鬼泣》速通攻略。
老者面无表情,将那叠纸扔进了庙里残留的火盆中。
“有些力量,本就不该有人轻易拿到。捷径走多了,腿就废了。”
火焰腾起,映照在心渊镜的背面。
只见原本那个即将成型的“魔人君宁”面孔,此刻正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而机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逻辑冲突】
【候选人意志重构完成】
【替换程序终止……拒绝入库】
晨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纸灰。
这片狼藉的大地上,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