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惊天巨变,如同一场自北境卷来的滔天沙暴,裹挟着尘土与雷鸣,跨越千里之遥,猛烈地撞击在京城应天府的朱红宫墙之上。
七皇子朱榑,被“贬”出京,本就是一出早已落幕,只剩几声余响的朝堂大戏。
在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眼中,这位失势的皇子,被远远丢到青州那等贫瘠荒芜之地,最体面的结局,便是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当一个混吃等死、对朝廷毫无威胁的“贤王”。
可谁也未曾料到。
朱榑抵达青州之后,非但没有夹起尾巴。
他反手抡起了尾巴,搅动起漫天风云!
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最大的酒楼“闻香居”内,消息比酒香传播得更快。
“听说了吗?那位七王爷,到青州上任第一天,就把齐王三护卫的指挥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撸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惊骇。
邻桌的青衫书生嗤笑一声,摇着折扇,满脸不屑。
“匹夫之勇。动几个武官算什么本事?我这里有最新的消息,他…他竟然大开城门,把山西逃来的那近十万流民,全都放进了青州城!”
“什么?!”
“轰”的一声,整个酒楼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他疯了不成?!近十万张嘴啊!他拿什么养活?青州府库早就被搬空了,他这是在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糊涂!简直是千古未有之糊涂!此举与抱薪救火何异?”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在议论着这位七皇子的疯狂举动。
而在那一道道高墙耸立的府邸与皇城深处,涌动的暗流,则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江阴侯,吴良的府邸。
这位随太祖皇帝打下赫赫江山,凭军功挣来世袭侯爵的老将,此刻却觉得府中的空气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压抑。
后堂,名贵的紫檀木家具散发着沉静的香气,却压不住一道尖利的女声。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吴良的夫人,当朝七皇子朱榑名义上的未来岳母,正死死抓着一方丝帕,眼圈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退婚!这门亲事必须退掉!”
她猛地将丝帕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那朱榑!他本就失了圣心,这才被陛下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京城!如今,如今又在青州搞出这等收容十万流民的败家之事!”
“他不是皇子,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把妍儿嫁过去?那是什么?那是把咱们女儿亲手推进火坑里啊!咱们吴家,百年的清誉,赫赫的军功,不能被他这个天煞的扫把星给拖下水!”
江阴侯吴良,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杀伐决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老将,此刻太阳穴却突突直跳。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按着额角,只觉得一阵阵头痛欲裂。
“你懂什么!”
一声沉闷的呵斥,如同战鼓的哑音。
“我不懂?”
吴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怎么不懂了?吴良,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全京城,上至朝堂公卿,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他七王爷是在作死!”
“那十万流民是什么?是喂不饱的狼!等粮食一断,人心一乱,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朱榑!”
“到时候,他朱榑就是我大明朝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被流民分尸的王爷!我们吴家,我们妍儿,就要跟着他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母亲。”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吴夫人的哭喊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从一旁的松鹤延年屏风后缓缓走出。
少女身着一袭淡黄罗裙,裙摆随着莲步微动,荡开圈圈涟漪。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庞却眉目如画,周身的气质清冷脱俗,与这满屋的焦躁格格不入。
正是江阴侯的嫡女,吴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