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站起身，垂首而立，只觉得那道看似平静的目光，却有如实质，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女儿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定了定神，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启禀陛下。”
“臣……听闻了一些关于齐王殿下的风声。殿下初到青州，似乎……动静不小。”
“小女与七殿下有婚约在身，臣身为未来岳丈，心中挂念。于情于理，都想……都想去探望一番。”
“恳请陛下恩准，容臣私下前往青州。”
“一来，全了臣这做父亲的心意。”
“二来……”他稍作停顿，抬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臣也想替陛下去看一看，七殿下在封地，是否受了委屈，是否……有所短缺，免得外人说我皇家刻薄了亲王。”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武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真的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辨的笑意。
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正愁毛骧的密报终究是纸上之言，隔着千山万水，看不真切。
他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足够可靠、足够有分量，又置身事外的眼睛。
吴良。
未来的国丈，他的亲家。
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准。”
吴良心中一喜，刚要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
“慢着。”
朱元璋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记住，你此去，是探望女婿，是私事。”
“朕，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也不会给你一钱一粮。”
吴良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浇灭，心头猛地一坠。
“……是，臣遵旨。”
他话音刚落，朱元璋已转身走回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卷黄绫。
他没有递，而是随手一抛。
黄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吴良飞去。
吴良不敢怠慢，连忙伸手接住。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明黄贡绫。
他下意识地展开。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双瞳缩成了针尖！
圣旨。
一道……空无一字的空白圣旨！
“陛下……这……这是……”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吴良完全笼罩。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砸在吴良的心头。
“吴良。”
“朕，给你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你此去青州，给朕用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如果老七，只是在胡闹，在败坏我朱家的脸面……”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你就用这道旨意，当场将他拿下！圈禁！给朕押回京城！”
话锋一转，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力骤然一松。
“可如果……”
朱元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他真的在做一番事业……”
“那这道圣旨，是废纸一张，还是千金之诺，你自己决断。”
吴良双手捧着那卷黄绫，只觉得它轻飘飘的，却又重逾万钧，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攀上头顶，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天恩，更是催命符！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