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城深处。
御书房的灯火撕裂了浓稠的夜色,将殿宇的轮廓映照得森然。
朱元璋独自端坐于龙椅之上。
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宽大的御案上,一反常态地空空荡荡,不见往日堆积如山的奏折。
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静静躺在正中。
信纸的落款,是一个血色的“毛”字,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亲笔。
信纸来自青州。
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在那张信纸上,眼神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
匪夷所思。
抵达青州不过三日,便以雷霆之势,连罢三名护卫指挥使,将齐王三卫的兵权死死攥入手中。
一场闻所未闻的‘雪花糖’拍卖,一日之间,鲸吞白银五十万两。
紧接着,竟敢违逆所有人的意志,大开城门,将那十万足以拖垮任何一个州府的流民,悉数纳入城中。
最后一条,也是最让他感到荒谬的一条。
以工代赈。
十万流民,非但没有生乱,反而井然有序。
困惑,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异,在他眼中交织。
老七,朱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儿子的身影。
在应天府时,他几乎没有存在感。不与朝臣往来,不和兄弟争锋,整日闷在王府里,与那些故纸堆为伴,活脱脱一个不问世事的书呆子。
正因为这份“无害”,在胡惟庸案即将掀起滔天血浪的前夕,他才第一个选中了老七。
以就藩之名,将他远远地踢出应天府这个即将沸腾的屠宰场。
他亲笔写下的密旨,字字句句仍在耳边。
“低调行事,闭门读书。”
结果呢?
这就是他的“低调行事”?
这哪里是低调,这是恨不得把青州的天给捅出一个窟窿!
夺兵权!
敛巨财!
收流民!
桩桩件件,都踩在了他朱元璋的底线上!
五十万两!
他为了征伐北元,国库早已捉襟见肘,他这个儿子,一天就弄到了五十万两?
他想干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笃。
笃。笃。
修长的指节,在冰凉的御案上不规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亲眼看见的答案。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江阴侯吴良,宫外求见。”
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的眼缝中,透出一道精光。
吴良?
他怎么来了?
随即,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那毫无波澜的脸上,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一瞬。
“宣。”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快步踏入御书房。
江阴侯吴良,竟还穿着一身未卸的软甲,眉宇间带着奔波的疲惫与决断。
他走到殿中,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江阴侯吴良,参见陛下!”
“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深夜叩阙,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