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青州河畔,亲眼见证了那座鬼斧神工的水泥巨拱桥之后,吴良的世界观便被彻底撕碎,又在一种混杂着惊骇与敬畏的情绪中,艰难地重塑。
这一个半月以来,他过得浑浑噩噩。
江阴侯的身份,戎马半生的经验,在女婿朱榑那层出不穷、足以颠覆时代的手段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他像一个学徒,又像一个囚徒,被困在青州这座巨大的工地上,每日目睹着奇迹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拔地而起。
他看着数万军民被拧成一股绳,爆发出让他这位宿将都心惊的建设热情。
他看着那座被命名为“水泥厂”的巨兽,日夜不息地吞吐着黑烟,将山石化作改变天地的灰色粉末。
他看着一条条坚硬平整的道路,如同蛛网般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将所有区域高效地连接在一起。
吴良不再轻易开口。
他只是看。
他看得越多,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那座桥,只是一个开始。
一种预告。
今日,朱榑的又一份“答卷”,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青州军民近乎狂热的翘首以盼中,历时一个半月,第一栋“齐王小区”的六层住宅楼,终于封顶。
这栋高达二十米的庞然大物,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灰色小山,彻底压倒了青州那低矮的城墙,成为了方圆百里之内,无可争议的绝对地标。
它的建成,不仅是建筑史上的奇迹,更是齐王朱榑意志的象征。
封顶之日,朱榑特意停下了所有工作,邀请了他的岳父江阴侯吴良,以及他的未婚妻吴妍,作为第一批登顶的贵客。
“岳父,妍儿,请。”
朱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炫耀的成分,仿佛只是在邀请他们去一处寻常的茶楼。
可吴良和吴妍,却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踏入了这栋被青州百姓私下称为“神仙居所”的建筑。
一步踏入。
吴良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预想中的昏暗。
也没有木质结构楼阁中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眼前,是宽敞、明亮、铺设着光滑水泥的楼梯间。
阳光从沿途一个个巨大的窗洞(尚未安装玻璃)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地面与墙壁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将每一粒浮动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与沙土混合的、干燥而清新的味道。
“这楼梯……好宽。”
吴妍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她扶着同样由水泥浇筑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扶手,感觉新奇又安心。这楼梯的宽度,足以让四人并排行走,与寻常官邸府院中那狭窄陡峭的木梯,完全是两个概念。
吴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墙壁。
坚硬。
冰冷。
浑然一体。
他甚至找不到一丝缝隙。
他的心,随着脚步的攀升,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不是房子。
这分明是一座,垂直的堡垒!
当三人顺着这坚实的楼梯,一路攀登,最终推开通往天台的木门时……
呼——!
一股强烈的罡风扑面而来,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吴妍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抓住了朱榑的胳膊。
吴良则是双脚如同钉子般扎在地上,眯起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下一刻。
他和吴妍,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征服了。
站在这二十米的高空,凭栏远眺,那种将天地踩在脚下的掌控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整个青州,都尽收眼底!
那座他们生活了一个多月的破旧青州城,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个拥挤不堪的沙盘。城中最高的建筑,那座知府衙门的谯楼,此刻在他的视线之下,渺小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城墙外,那规划得井井有条、数万建设兵团正在劳作的营地,一个个方阵,一道道壕沟,清晰无比。
远处,黑烟袅袅、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水泥厂,正不断向外输送着力量。
更远处,那绿油油一片、刚刚收获了神迹般产量的田地,充满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