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蜿蜒曲折、滋养着这片土地的青州河,此刻也只是一条闪着银光的带子。
所有的一切,全部被踩在了脚下!
吴良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的手死死攥住了面前的水泥护栏,坚硬的栏杆硌得他指节发白。
他看到的不是风景。
他看到的,是一张最直观、最生动、最精确的军事沙盘!
在这种高度下,任何敌军的调动、集结、突袭,都将无所遁形!
任何战术意图,都将暴露无遗!
若是在此地架设重炮……
不!
吴良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种他只在古籍中见过的、更为恐怖的武器——床弩!
那种需要数十人乃至上百人操作,能将数米长的巨型弩枪投射出数百步之外的战争机器!
若是在这楼顶,架设十架,不,二十架重型床弩!
那将是怎样一幅末日景象?
任何试图攻城的敌军,在抵达城墙之前,就将承受来自天空的、无法躲避的毁灭性打击!
这将是一座……永不陷落的绞肉磨盘!
将天地踩在脚下的掌控感,让吴良这位戎马半生的宿将,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猛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婿。
他想从朱榑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与他相同的激动与狂热。
可是,没有。
朱榑没有他这般的激动。
年轻的齐王殿下,只是神情自若地站在天台边缘,强风吹动着他的发丝,吹动着他的王袍下摆。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远,掠过脚下的城池与大地,没有半分征服者的狂傲,只有一种……造物主般的审视。
吴妍只听见他正指着远处的空地,对身旁一位神情拘谨的工匠低声规划着:
“那里,沿着新修的主干道,全部划出来,将是我们的商业区。”
“那边,靠近河道下游,交通便利,是纺织厂区。”
“而这片,就是我们脚下这栋楼的延伸,将是第二、第三小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吴良的耳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良的心脏上。
商业区。
纺织厂区。
第二、第三小区。
吴良的身体僵住了。
他脑海中那金戈铁马、血流成河的战争画卷,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击得粉碎。
他看着身旁神情平静,却已将青州未来数十年发展尽数纳入掌中的朱榑,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比天台的罡风更甚,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头皮,阵阵发麻!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又错了。
错得离谱。
无论是那座桥,还是眼前这座楼,他看到的,都只是其“术”的层面——军事,战争,杀戮。
而他的这位女婿,从一开始,着眼的便是“道”的层面——民生,经济,秩序,文明!
他不是在建造一座堡垒。
他是在建造一座全新的城市!
他不是在欣赏自己打下的江山。
他是在规划这片土地的未来。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眼界的高低,而是维度的不同。
吴良看着朱榑的侧脸,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脸庞,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比任何史书上记载的雄主霸王,都更加深不可测。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乃是潜渊之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