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侯吴良,就站在这间由库房临时改建的账房里。
他脚下是冰冷的青石板,鼻尖萦绕着银锭特有的、带着一丝腥气的金属味道,以及新墨和纸张混合的干燥气息。
眼前的景象,荒谬到了极点。
一箱,又一箱。
沉重的木箱被四个壮汉合力抬进来,发出沉闷的落地声。箱盖被撬棍暴力地掀开,那瞬间迸发出的银光,刺得人眼底生疼。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锭,在烛火下反射着冰冷而又灼热的光泽。
几天前,在那座幽深的地下金库里,三百万两白银堆积成山,那份震撼几乎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窒息。
可那震撼,正在被眼前更加疯狂的场面所覆盖、碾碎。
这不一样。
地库里的银子,是抢来的,是几十年搜刮积累的结果。
而眼前的银子,是“换”来的。
他的女婿,那个他一度以为只知享乐的齐王朱榑,仅仅是在图纸上画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召集了一群富商,说了几个闻所未闻的词。
连一块砖头都还没烧。
连一捧水泥都还没和。
他就换来了……
吴良的视线扫过那些几乎堆到房梁的银箱,又落在旁边几张长桌上。账房先生们埋头疾书,算盘的噼啪声密集得如同战场上的急雨。写秃的毛笔被随手丢在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小堆。
一本本刚刚签订的契书,用镇纸压着,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手印,代表着青州最顶尖的一批财富,心甘情愿地流入了齐王府的口袋。
这笔钱,比他这个江阴侯一辈子俸禄加封赏加起来还要多出百倍。
这笔钱,甚至超过了大明朝某些行省一年上缴的全部税赋!
吴良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看着朱榑,那个年轻人正平静地站在银箱边,随手拿起一块银锭掂了掂,表情淡然得仿佛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一个念头,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在吴良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已经不是敛财了。
这根本就是在“印钱”!
用一张图纸,印出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
而青州搞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也像一场无法被掩盖的剧烈地震,将层层叠叠的奏报,送到了应天府,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神乎其神、遇水则坚的水泥。
无须大量木料、拔地而起的六层高楼。
据说能让亩产翻倍的科学养殖与万亩农场。
操练着怪异步伐、纪律严明得不像凡间军队的新军。
还有……那个“画图”就能日进斗金,让整个青州富商为之疯狂的“房地产”。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了最冰冷的文字,呈递在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面前。
应天府,紫禁城,御书房。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元璋枯瘦但极有力量的手指,捻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折。
一份,来自山东布政使铁铉。
字里行间,充满了儒家官员的忧虑与惊恐。铁铉用最激烈的言辞,痛陈齐王朱榑倒行逆施,以“妖术”蛊惑人心,擅自兴建高楼,扰乱城建规制;以“预售”之名,行“无本敛财”之实,疯狂吸纳民间财富,恐致地方财权失衡,动摇国本。
奏折的最后,铁铉几乎是在泣血叩问:王爷坐拥坚城、私军、巨富,意欲何为?
这几乎就是在指着朱榑的鼻子说,他要造反。
另一份,来自他的亲儿子,齐王朱榑。
洋洋洒洒,得意之情几乎要透出纸背。通篇都在报喜,说他如何在青州推广新作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创新工商,充盈府库,为朝廷分忧;如何整顿军备,是为了更好地拱卫京师,威慑北元。
至于那近百万两的巨款,他轻描淡写地称之为“与民同乐,共建青州”。
一个说他要谋逆,一个说他爱民如子。
朱元璋的面容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看不出喜怒。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疑心已经积蓄到了顶点。
他不信铁铉,这个文官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