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不信他那个会“印钱”的儿子。从小到大,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一个纨绔子弟,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变成了经世济民的奇才?
他不信任何人。
他只信他自己的眼睛。
这一日,青州王府,气氛骤然凝重。
朱榑正在巨大的木制工作台上,用一块细布擦拭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齿轮联动结构图。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仿佛是从地面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影一的身形压得极低,声音更是细若蚊蚋,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殿下,城内,多了十几张生面孔。”
朱榑擦拭图纸的动作,停住了。
那块细布,就静止在图纸上。
“这些人,手法极其专业。”
影一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他们没有住任何一家客栈,而是化整为零,分散潜伏在城中各处的民居里。”
“他们正在秘密打探水泥厂、军营,以及王府工地的所有动向。观察点位、交接方式,都是军中斥候的顶尖水准。”
朱榑缓缓抬起头。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是铁铉派来的眼线。那个布政使只是个文官,他手下的人没这个能耐。
更不是那些被他榨干了油水的富商派来的探子。他们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这种深入骨髓的专业素养。
能有如此纪律和技巧,敢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方式进行渗透侦察的,整个大明,只有一个组织。
他那位父皇派来的眼睛。
不是地方上那些挂着名头的卫所,而是从应天府直属调派的——真正的锦衣卫!
“岳父。”
朱榑找到了正在工地上,对着一张建筑结构图和几个工匠唾沫横飞的吴良。
他此刻的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和平建设,闷声发大财的窗口期,已经结束了。”
吴良正说得兴起,闻言一愣,转过头来。
“贤婿何意?”
“父皇的眼睛,已经到了。”
朱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从现在起,青州,必须做好迎接天威的准备!”
他没有给吴良任何消化和质疑的时间,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口中清晰而又迅速地发出。
“传令陈武,军营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任何陌生面孔靠近军营警戒线,无论身份,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吴良的呼吸猛地一滞。格杀勿论?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传令水泥厂,产量再翻一倍!停止所有民用项目,包括商业街和住宅楼的建设!”
“全力赶制城防工事所需的水泥和……”
朱榑顿了一下,吐出了两个让吴良感到陌生的词。
“军械!”
吴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脑中瞬间闪过朱榑书房里那些奇怪的图纸,那些齿轮、杠杆、还有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金属构件。
水泥……还能制造军械?
他猛然意识到,之前笼罩在青州上空那股狂热的、欣欣向荣的建设氛围,就在朱榑这几句话落下的瞬间,被彻底逆转了。
一股肃杀的、冰冷的备战气息,如同乌云压顶,开始迅速笼罩在这座新兴的城市上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