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噩耗,还需要时间才能传到青州。
这几日,齐王府未来的主人翁,应天府豪商吴良,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那张常年因算计而紧绷的脸,此刻舒展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每一条褶子里都洋溢着喜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下像是踩着云彩,整个人都轻了二十斤。
原因无他,一封来自京城老友的加急信件,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三十遍,信纸的边角都起了毛。
信中,老友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华丽辞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万车贡品入京”的空前盛况。
车队连绵十里,从城门一直堵到皇城根下,沿途百姓摩肩接踵,争相目睹那传说中能让食物百年不腐的“神仙罐头”。
信中更是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奉天殿上的场景。
当今天子朱元璋,亲手开启一罐黄桃,那金黄的色泽,那扑鼻的甜香,瞬间就征服了这位雄主的味蕾。
“龙颜大悦!”
“金口玉言!”
信纸上这两个词,被吴良用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帝陛下对自己贤婿的赞赏,是何等的荣耀!
激动之下,吴良再也坐不住了。
他揣着那封宝贝信件,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上了王府的顶楼。
“贤婿!贤婿!大喜啊!”
人未到,声先至。
吴良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朱榑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手持一根细长的炭笔,专心致志地勾画着什么。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让他那身寻常的王爷常服,都显得尊贵不凡。
“快!快别画了!”
吴良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朱榑的手腕,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赶紧准备行装!陛下已经恩准你回京完婚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拔高,甚至有些变调。
朱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手里的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毁掉了一段刚刚设计好的“主排污管道”。
他抬起头,看着岳父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有些无奈。
“岳父,何事如此惊慌?”
“不是惊慌!是惊喜!天大的惊喜!”
吴良将手里的信纸展开,几乎要怼到朱榑的脸上,指着上面的字迹,唾沫横飞。
“我那老友在信里说,陛下对你的罐头赞不绝口!称其为‘军国利器’!哈哈哈,你小子,这次是立了不世之功了!”
吴良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珠。
他猛地拍着朱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朱榑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商人,此刻彻底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开始畅想那光辉灿烂的未来。
“贤婿啊,你此番必然能重获圣心!圣旨,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
吴良的声音压低了些,凑到朱榑耳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光芒。
“依老夫看,凭借这水泥和罐头两大功绩,你未来,甚至可以重返朝堂,与……与太子殿下、燕王殿下,一较高下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丝颤抖。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更高门楣的野心。
朱榑听着岳父这近乎“大逆不道”的畅想,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看孩童的宽容与了然。
重返朝堂?
跟大哥朱标、四哥朱棣一较高下?
他对此毫无兴趣。
京城,那是一座巨大的漩涡。皇权、党争、利益、倾轧,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人的精力与生命。
在那里,即便是贵为皇子,也得戴着厚厚的面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千百次的算计。
哪有在青州这片自己的土地上,当个逍遥自在的土皇帝来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