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宫,坤宁宫。
夜色深沉,殿宇内只余几盏宫灯,光影幽微。
朱元璋猛地从龙榻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沁满了冷汗。
他又梦到了。
梦到了马皇后躺在病榻上,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他抓着她的手,却只能感受着那份温热如何一寸寸流逝,最终化为彻骨的冰冷。
那种心被生生撕开的剧痛,让他这位铁血帝王,也无法承受。
“陛下。”
黑暗中,一个内侍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喝口水吧。”
一盏温热的茶被小心翼翼地呈上。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那份梦中的绞痛还残留在胸口,让他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披上龙袍,赤着脚走下御阶,冰冷的地砖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
他需要用政务来麻痹自己,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来填满脑海,驱散那份失去挚爱的空洞。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于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奏报。
封皮上“三晋”二字,让他眼皮一跳。
展开,入目是地方官员泣血写就的文字,每一个字都透着惊恐与绝望。
“近两百万流民……如同蝗虫过境……”
“……冲垮济南府防线……”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奏报的最后一行。
“……其势汹汹,尽数……涌向了青州?!”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冰山,狠狠砸入朱元璋的心底。
他的心,正一点点沉入无底的深渊。
青州。
那个地方,只有区区五千护卫。
之前应对那十万流民,朱元璋就已经觉得是老七的极限,是侥幸。
现在,是近两百万。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近两百万张要吃饭的嘴,是近两百万双被饥饿逼疯了的眼睛。
一幅惨烈的画面,在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
青州城墙被潮水般的人群推倒,饿疯了的流民化作野兽,嘶吼着涌入城中。
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搞些花里胡哨东西的儿子朱榑,被那无穷无尽的人潮淹没,被分食殆尽,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无法留下。
在这一刻,朱元璋的心口,竟罕见地升起了一丝尖锐的悔意。
他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就因为那桩荒唐的“罐头中毒”事件,一道圣旨,便给老七下了“禁足令”。
那道禁令,断绝了朱榑与朝廷的一切联系。
若不是那道该死的禁令,以老七的性子,就算再怎么胡闹,面对如此绝境,也总会向应天府求援。
可现在,他被自己这个父亲,亲手断掉了所有的退路。
是咱,亲手把他推进了死地。
朱元璋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来人……”
他想下令,派兵去……去给老七收尸。
哪怕只是一堆碎骨,也要带回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嘶喊,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
“陛下!!”
“八百里加急!!”
“青州布政使,铁铉密折!!”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混杂着汗水与尘土,手中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朱元zhang浑身剧震。
铁铉?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