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两百万流民的冲击下,他不是应该早就被那恐怖的浪潮撕碎,尸骨无存了吗?
三天。
从那封三晋奏报抵达之后,整整三天。
朱元璋就在这御书房内,不眠不休,等待了三天。
他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青州城破、朱榑惨死的确切消息。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铁铉的密折。
他颤抖着手,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个冰冷的竹筒。
那上面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与寒意。
他亲自用小刀,一点点刮开那层厚厚的火漆封泥,动作慢得不像一位帝王,倒像一个即将揭开命运宣判的凡人。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以为,会看到铁铉用血泪写下的控诉,看到青州沦为人间炼狱的惨状,看到请求朝廷出兵镇压的绝望哀嚎。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派哪位大将,领多少兵马,去平定那场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暴乱。
然而,当他抽出那卷薄薄的帛书,展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都无法相信的内容——
帛书的第一行字,笔锋刚硬,力透纸背。
“臣,铁铉,泣血上奏。”
很正常的开头。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下移。
“青州城,未破。”
短短五个字,让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滞。
怎么可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五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烧出洞来。
他继续往下看。
“齐王朱榑,非但未被流民所吞噬……”
奏折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似乎是书写者本人也因为太过震撼,而导致笔迹出现了凝滞。
“反……开城,接纳了所有流民!”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开城?
接纳所有流民?
他疯了?老七彻底疯了!
这和主动跳进饿狼的嘴里有什么区别!
可铁铉的文字,还在继续冲击着他的认知。
“其以工代赈,分而治之,手段神鬼莫测!”
“臣亲眼所见,其于青州城外,开工大型水库,引流民十数万为工,以御天灾!”
“更……更匪夷所思者,其创办‘纺织大厂’,招募女工数十万,日夜开工,织布不休!”
朱元璋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的视线,落在了最后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铁铉本人极度的震撼与迷茫。
“陛下!那涌入青州的百万流民……”
“已被……已被齐王殿下,全数消化!!!”
咣当。
一声脆响。
朱元璋手中的那盏白玉茶杯,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片。
他却毫无察觉。
他只是手握着那封薄薄的密折,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的木雕,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消化?
全数消化?!
那可是一百多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啊!
那是一百多万个能将整个山东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祸源啊!
他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最让他瞧不上,被他一脚踢出京城,禁足在封地的儿子……
竟然……
竟然真的在青州,在他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在他认为的必死之局中,创造了一个……
一个连他朱元璋,连他这个大明的开国皇帝,都无法做到,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