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一辆经过特殊改装、通体黝黑的厢式货车,在前后两辆不起眼的轿车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别墅区,停在了那栋已然被药王谷列为最高关注目标的别墅门前。
气氛与之前孙邈独自前来时截然不同。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前后轿车门打开,下来八名身着便装、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男子,看似随意地站位,却隐隐封堵了所有可能的角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些人修为皆在练气后期以上,显然是药王谷的精锐。
孙邈从前面轿车下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他快步走到货车后厢门处。
与此同时,别墅的大门无声开启,林芷嫣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衣裙,未施粉黛,神情平静,目光直接越过孙邈和他身后的护卫,落在那紧闭的货车厢门上。
“林小友,”孙邈声音有些干涩,拱手道,“冒昧打扰,实乃情非得已。谷内一位长老旧疾突发,危在旦夕,谷中上下束手无策。想起小友医术通玄,或有一线生机,故此……特来恳请小友,施以援手!”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但这番做派落在林芷嫣眼中,却更显虚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货车厢内散发出的,是一股何等混乱、衰败、死寂的气息,如同一个即将爆发的毒瘤,又像是一个行走的坟墓。这绝非“旧疾突发”那么简单。
“孙老先生言重了。”林芷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芷嫣早已言明,修为浅薄,于疑难杂症,恐难胜任。”
“小友过谦了!”孙邈连忙道,“此症非比寻常,或许正需小友别具一格之法,方能窥得一线玄机。无论结果如何,我药王谷都感念小友恩德,必有厚报!”
他话虽如此,但眼神深处的那一丝紧张与探究,却逃不过林芷嫣的感知。她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阳谋。对方将一个无解的难题抛了过来,逼她接招。
林芷嫣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货车厢。灵台之中,那缕轮回意境微微震颤,并非畏惧,反而流露出一种面对“极致样本”的渴望。先生说得对,此等病例,万载难逢。
“既如此,便将病人请入偏厅吧。”她终于开口,侧身让开了道路,“不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孙邈心中一喜,连忙应下,挥手示意。货车后厢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浓郁药味、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四名修为最高的护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覆盖着白色绸布的担架下来,绸布之下,隐约可见一个瘦削不堪的人形轮廓,其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极不稳定的躁动。
担架被迅速抬入别墅偏厅,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张软榻上。那八名护卫则如临大敌般守在了别墅大门之外,看似护卫,实则封锁。
孙邈本想跟着进入偏厅,却被林芷嫣一个眼神制止:“孙老先生请在门外等候。诊断之时,需绝对安静,不容打扰。”
孙邈脚步一顿,看着林芷嫣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头,退到了偏厅门外,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恐惧。
偏厅内,光线柔和。林芷嫣走到软榻前,轻轻掀开了白色绸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枯槁如同老树皮的脸庞,眼窝深陷,嘴唇呈诡异的紫黑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周身皮肤下隐隐有赤红与幽蓝两色气流在疯狂冲突、纠缠,使得他身体不时轻微抽搐。其紫府位置,更是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死寂波动,仿佛一个随时可能彻底湮灭的漩涡。
这正是姜云河姜长老,药王谷丹道巅峰的代表,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林芷嫣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此人体内情况之恶劣,远超她想象。丹火之毒炽烈狂暴,丹煞之气阴寒蚀髓,两者本该相互克制,却因某种缘故在其体内达成了一种脆弱的、毁灭性的平衡,如同在他的经络与紫府中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内战,疯狂地消耗着他本已不多的生机。他的生命本源,如同被蛀空的堤坝,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这已非病,而是道伤与死劫!
她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青金色光晕与一抹深邃的灰败之意同时亮起。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着那缕融合了乙木生气、雷霆之力与轮回意境的气息,比之前为孙邈诊断时,更加凝练,也更加……深邃。
她没有直接触碰姜云河的身体,而是将指尖虚悬于其眉心紫府之上。
那缕奇异的气息,如同最细微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片混乱、濒临崩溃的死亡绝地。
别墅之外,远处一栋高楼的顶层。
厉沧海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夜色,牢牢锁定着别墅偏厅的方向。他周身气息完全收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看不到厅内具体情形,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奇异而隐晦的波动,正从偏厅内弥漫开来。
“开始了……”他心中冷笑,全神贯注,等待着结果,也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意外”。他袖中的手掌,已然扣住了一枚布满符文的漆黑玉符,随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或……毁尸灭迹!
而阳台之上,陆北辰依旧悠闲地躺着,仿佛楼下偏厅内正在进行的、关乎生死的诊断与他毫无关系。只有在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时,那与周围空间律动完全一致的细微韵律,才显示出他并非真的置身事外。
这场以“死境”为饵,以“轮回”为鉴的凶险博弈,终于进入了最核心的环节。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