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许大茂下乡放电影,巧施神针救了红星公社书记的独子,被人家当成救命恩人,还拉了一大麻袋金贵的野味山珍回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用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娄家的耳朵里。
娄晓娥的父亲,在四九城商界曾经呼风唤雨,人称“娄半城”的娄振华,听到这个消息后,捻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良久。
他这个女婿,最近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这个在商海里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都感到了一丝不寻常。从一个游手好闲、尖酸刻薄的放映员,摇身一变,不仅性情沉稳了,出手阔绰了,还懂医术,会钓鱼,现在更是搭上了公社书记这条前途无量的线。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这天晚上,他特意派家里的司机,开着车把许大茂悄悄请到了自己位于后海的那座独门独院的大宅里。
书房里,上好的檀香在铜炉中袅袅升起,满室清雅。
娄振华亲自给许大茂沏了一杯今年的明前西湖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扑鼻。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大茂,你跟爸说句实话,你那手起死回生的针灸术,到底是跟谁学的?”
许大茂端起青花瓷茶杯,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脸上神情不变,从容地回答道:“爸,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也没跟晓娥细说过。
是我前些年下乡放电影的时候,有一次在山里迷了路,天黑了碰上个采药的老道士。
他看我顺眼,说我骨骼清奇,就传了我一套针灸的法子和一本破破烂烂的医书,让我好生研习,以后悬壶济世。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回来以后自己瞎琢磨,没想到还真有点用处。”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编好的。半真半假,有奇遇,有传承,既解释了医术的来源,又带着几分神秘色彩,让人无从查证。
娄振华是什么人?人老成精。他盯着许大茂的眼睛看了半晌,没看出半点撒谎的痕迹。他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心里却对这个女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管这医术是真是假,单是这份在自己面前临危不乱、谈吐从容的气度,就不是一般年轻人能有的。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许大茂面前:“这里是一百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布票、肉票。晓娥怀着身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你别省着,该买什么就买什么。家里缺什么,也尽管跟爸说。”
“谢谢爸。”许大茂没有推辞,坦然地收下了。他心里明白,这是岳父对他的认可,也是一种投资。
娄振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大茂,你最近总往乡下跑,见的人多,对现在外面的风向,有什么看法?”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校。
许大茂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爸,您是想问生意上的事,还是想问咱们娄家未来的事?”
娄振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个“请”的手势:“哦?你且说说看。”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身子也向前探了探,说出了一句让娄振华浑身一震的话:“爸,我最近总在想一个问题。这鸡蛋,是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安全,还是分开放着更稳当?”
他看着娄振华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爸,您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您说,这天底下的事儿,是不是总有那么个风水轮流转的说法?咱们家现在看着是家大业大,可东西都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哪天这篮子底儿不结实了呢?我下乡放电影,听人说南边那个小岛子(指香江)现在挺热闹,洋人多,门路也多。咱们是不是也该在那边……置办点‘外财’?”
娄振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轻轻撇着杯中的浮沫,眼睛却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审视了许久,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许大茂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哪怕是把一些不好挪窝的黄鱼(金条),换成那边的地契房契,就当是给晓娥和还没出世的孩子,在海外认了个干亲,留条后路。以后真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也不至于一点退路都没有,被人连锅端了。”
娄振华放下茶杯,手指在花梨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整个书房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那个‘外财’……是条野路子,风险大得很呐。”
许大茂平静地回答:“富贵险中求。再说,是把所有家当都压在一个地方风险大,还是分出去一点到外面风险大?爸,您比我清楚。”
娄振华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他盯着许大茂,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婿。最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审视,变为复杂,最后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
“好小子……你比我想的,看得远,看得深。”娄振华一拍大腿,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好一个保留火种!大茂,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钱,爸全力支持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娄家未来的掌舵人!”
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和轻视,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这已经不是认可了,这是倚重,是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