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后,苏联专家要来的这天,轧钢厂门口可算炸了锅。
大红横幅从厂门顶上一直拉到传达室,上头拿白漆刷着“热烈欢迎苏联专家同志莅临指导”的大字,在太阳底下晃眼。厂工会组织的锣鼓队,敲得震天响,那大镲“哐哐”的,半里地外都听得见。
杨厂长领着一帮科长、主任,个个穿着压箱底的干净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在厂门口排成一溜,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瞅,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几辆嘎斯吉普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下来几个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苏联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叫巴甫洛夫,是这支代表团的总工程师,也是苏联国内一位小有名气的冶金专家。
巴甫洛夫的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慢。那种眼神,许大茂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属于强者的、对弱者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杨厂长,你们的欢迎仪式,太热情了。”巴甫洛夫通过翻译说道,语气听着客气,但那股子“老大哥”教导“小老弟”的派头,却怎么也藏不住。
接下来的参观过程,更是将这种傲慢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炼钢车间到轧钢车间,巴甫洛夫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嘴里头没一句好话。
“哦,这台高炉,还是我们五十年代初期援助你们的型号吧?太老旧了,在我们国内,这种设备早就进博物馆了。”
“你们的工人操作很不规范,你看那个吊车工,他的操作流程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这在我们的工厂是绝对不允许的!”
“天呐,你们的成品钢材,就这么露天堆放吗?这会严重影响钢材的品质!你们的仓库管理员是做什么的?”
他身后的几位苏联专家也跟着附和,言语之间,充满了不屑和优越感。
陪同的杨厂长和厂里的工程师们,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人家说的是事实,你又没法反驳,只能在一旁陪着笑脸,心里憋屈得不行。
许大茂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
他看得出来,这帮所谓的专家,压根儿不是来真心交流的,就是来找优越感,来显摆他们那点可怜的“先进技术”的。
参观结束后的技术交流会上,巴甫洛夫的傲慢达到了顶点。
在听了厂里技术科长结结巴巴地介绍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革新后,巴甫洛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杨厂长,同志们,恕我直言,你们的技术水平,比我想象中还要落后一些。”他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样吧,为了增进我们两国同志间的友谊,也为了能切实地帮助你们提高技术,我提议,我们来一场‘友谊’技术竞赛,怎么样?”
杨厂长一愣:“竞赛?”
“没错。”巴甫洛夫嘴角一咧,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就在你们的轧钢车间里,有一台我们援助的老式苏五零轧钢机,它的传动系统能耗高,精度差,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们就以它为题。我们双方,同时出方案,看谁能用最短的时间,设计出一套优化方案,在不更换主体设备的前提下,将其综合能耗降低百分之二十,同时,将成品钢材的精度,提升一个等级!”
话音一落,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厂里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将能耗降低百分之二十,还要把精度提升一个等级?这……这在现有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哪是什么技术交流?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当着全厂人的面,给轧钢厂,给中国工程师出的一个下不来台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