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淮茹就起了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饭，而是悄悄地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箱子里，是她所有的家当——几件还算体面的旧衣服，还有她藏在箱底的一个手帕包。
她颤抖着手打开手帕，里面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几块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霉味。这是她的私房钱，是她最后的退路。她又想起了娘家，前两天刚回去过，她娘拉着她的手，眼泪就没停过，最后哭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塞给她，说家里也实在揭不开锅了，弟弟妹妹们还等着吃饭。那两块钱，像是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直疼。
她把所有的钱凑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数了数，一共九块七毛三分钱。
这不到十块钱，就是她的全部赌注。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这是她结婚时做的，一直舍不得穿，领口和袖口还泛着新。她又找出一条黑色的长裤，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
她打来一盆冷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然后，她做了一个在贾家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她从箱底的一个小铁盒里，拿出了一小块雪花膏，小心地用小指的指甲盖，挖出黄豆大小的一点，均匀地抹在脸上和手上。一股久违的清香，让她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回到了还没出嫁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那面破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把它们编成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憔??悴，但那股子精心收拾过的风韵，却悄然浮现了出来，像一朵在泥沼里挣扎着想要重新绽放的花。
她要去赌。
她要赌的，不是牌桌上的输赢，而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这几天，她糊纸盒的时候，耳朵可没闲着。她专门找那些厂里的家属聊天，东一句西一句地打听。她早就听说了，厂里锻工车间新提拔上来一个副主任，姓王，三十多岁，是从外地调来的。最关键的是，这个王副主任的老婆孩子都在乡下，而且，厂里私下里都传，这是个顶不住裤腰带的货，一双眼睛总在女工身上打转，尤其爱往人家年轻媳妇的胸口和屁股上瞟。
秦淮茹的目标，就是他。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悄悄地出了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先去供销社，咬着牙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包桃酥。然后，她就去了轧钢厂。
她没有进厂，而是在厂门口不远处的一个拐角等着。她算准了时间，这个点，正是领导们下班的时候。她躲在墙角，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既紧张又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一个穿着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小肚子的男人走了出来。那人走路姿势有点飘，眼睛四处乱瞟，看到路过的女工，还要特意停下来多看两眼，正是她打听来的王副主任。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憔悴又无助，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她算好角度，抱着那包桃酥，低着头，像是没看路一样，直直地朝着王副主任快步走了过去。
“哎哟！”
两人“撞”在了一起。秦淮茹惊呼一声，身子一软，顺势就往地上倒去，手里的桃酥也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同志，你没事吧？”王副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弄得一愣，低头一看，一个穿着干净，长相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人正坐在地上，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摔碎的桃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我的桃酥……”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的样子，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她没有去看王副主任，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渣，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王副主任的目光，从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滑到她那身虽然陈旧但勾勒出玲珑身段的衣衫上，尤其是在她因为跌倒而显得更加挺翘的胸前停留了片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连忙伸出手，想要去扶秦淮茹：“同志，你别急，不就是一包桃酥嘛，我赔给你就是了。快起来，地上凉。”
“不……不用了，领导，是我自己不小心。”秦淮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带着惊恐和委屈的眼睛看着王副主任，“这……这是我好不容易给孩子买的……孩子病了，好久没吃过好东西了……”
她这番话，配上那副神情，简直是把一个贫病交加、但又坚强隐忍的年轻母亲形象，演了个活灵活现。
王副主任的心，顿时就软了半边，怜香惜玉的心思大起。他看着秦淮茹，越看越觉得这个女人有味道，比厂里那些咋咋呼呼、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味的女工强多了。
他把秦淮茹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边殷勤地帮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温声细语地问道：“你是哪个车间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我不是厂里的，”秦淮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卑，“我男人是厂里的，叫贾东旭，前阵子……出工伤，腿断了……”
“哦，贾东旭啊，我听说过。”王副主任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原来是个俏寡妇，丈夫还成了残废。这不就是送到嘴边的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