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雨停歇的第三日,凌雪踏入了归墟医院。
她一身素白旧衣,冰凰血脉衰败后的寒气在衣角凝成薄霜。右臂被宽袖遮掩,但袖口边缘仍能看见蠕动的黑色甲壳——那是“虚蚀”寄生的痕迹,已从肩膀蔓延至指尖。
医院大厅里各族穿梭。一个六臂药师学徒瞥了她一眼:“新来的?三号净化室。”
凌雪沉默点头,走向长廊深处。周围目光如针,她能听见窃窃私语:“又是被污染的……”“离远点……”
三号净化室纯白无瑕。中央悬浮灰色光球,九色光环环绕。天道观察使“律”的化身立于光球旁,白袍无风自动。
“脱衣,评估寄生程度。”律的声音没有波澜。
凌雪僵住。衣带在指尖缠绕三圈,最终松开。白袍滑落,露出半身狰狞——右半身尽覆黑色甲壳,纹路如活物蠕动,猩红眼睛在甲壳缝隙开合。黑色脉络已缠心脏,攀附颈椎。
“寄生程度四成七,意识侵蚀六成三。”律记录,“若不干预,三月内沦为巢穴之种。”
“……能救吗?”声音轻如残烛。
“能。但归墟净化如刮骨焚髓。”律抬手,灰色光球投下光束,凝成镜面。
镜中映出她的脸:右半爬满黑纹,右眼纯黑,左眼冰蓝。
她看着镜中人,良久:“何时开始?”
“现在。躺下。”
石台升起,九色符文悬浮。凌雪躺下,台面冰凉刺骨。
“记住,”律的声音近在耳畔,“无论如何痛苦,守住‘想活’的念头。那是唯一的锚。”
九符齐亮!
金符光刺入右臂——
“啊——!”凌雪惨叫。灵魂灼烧之痛席卷,金光如手术刀游走,寻猎虚蚀本质。黑烟与血肉同焚,右臂皮肤溃烂,肌肉消融,骨骼显形。
青符注生命,蓝符稳意识,红符催焚烧,黄符守本源,白符压反扑,黑符引同源,灰符维平衡,透明符记数据。
九色交织,残酷战争在她身上展开。
右臂一节节消失。肩、肘、腕……新生血肉追不上焚烧速度。黑络从胸口拔出,带出血肉碎末。右眼融化又重生。
时间失去意义。
痛成为唯一真实。
当焚烧蔓延至心脏,凌雪已无力惨叫。右半身几乎只剩骨架与跳动心脏,最后几缕虚蚀本质缠于生命本源。
“最后阶段需你亲自参与。”律说,“回忆你本来的样子,回忆为何想活。”
凌雪闭目。
记忆碎片浮涌——
三百年前,冰凰圣女典礼,她立于冰崖之巅。
两百八十年前,神府大比擂台,林枫眼中的尊重。
两百五十年前,她偷偷绣嫁衣,九万九千只冰凰星辰为目。
然后……那个夜晚。
虚蚀触须穿透神府大阵,母巢意志侵入识海。挣扎三日,最终败北。母巢低语:“成为容器……否则全族皆灭……”
她屈服了。
剥离林枫血脉那日,她在识海深处呐喊,发不出声。看着自己的手按在他胸口,看着金色血脉被抽出,看着他坠入葬神渊……
此后每夜噩梦。
恨虚蚀,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这些年她寻遍诸天,找解除寄生之法。
因为……
她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想得到救赎。
哪怕永不原谅。
“啊啊啊——!”凌雪嘶喊出决意!
心脏表面最后虚蚀本质震颤。
“逼出来!”律喝令。
凌雪咬破舌尖,血溢嘴角。魂深处怒吼:“滚出去——!”
金光暴涌!
黑络断裂!
缕缕黑烟飘出心脏,在九色光中消散。青符全力运转,新血肉骨骼经脉疯长重组。
最后一缕黑烟散尽时,凌雪右半身已重生完毕。
新生部分肤色更白,肌肉纤细,右眼冰蓝与左眼色差微存。
她躺在石台,汗透重衣,喘息如破风箱。
压身三百年巨石,终被搬开。
“净化完成。”律记录,“寄生清零,意识清零。冰凰血脉永久受损,修为化神跌至元婴,终生难破。”
凌雪撑坐起身。
看着新生的右手——光滑,陌生,完全属于自己。
“足够了。”她轻声,“能活着……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