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之中，有人面露惊惧，窃窃私语；有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也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文官前列的几位重臣。
一名较为老成持重的臣僚率先出班，语气沉重地奏道。
“陛下！齐王骤然反叛，山东震动，此乃心腹大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暂停各地削藩之举，以免刺激其他藩王，同时火速调集兵马，平定齐藩之乱！”
他的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国公袍服、气质刚毅的老将也踏步而出，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他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的直率。
“陛下！齐王造反，虽是十恶不赦，但此事亦证明，削藩之策，操之过急，手段过于酷烈，已引得宗室恐慌，乃至铤而走险！臣恳请陛下，暂缓削藩，先行安抚诸王，集中力量，应对齐藩之乱方为上策！”
然而，就在此时，位列文臣之首的方孝孺，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他稳步出班，朗声道。
“陛下！魏国公与王大人所言，看似稳妥，实则是姑息养奸，因噎废食！”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齐王朱榑，狼子野心，公然举兵反叛，乃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太祖！此等悖逆之行，正说明削藩之策，势在必行！绝非过急，而是仍有漏网之鱼！”
他转而看向龙椅上的朱允炆，言辞恳切而自信。
“陛下！齐王麾下，不过五万青州军，虽有骁勇之名，然我朝廷坐拥天下，带甲百万！只需陛下遣一上将，统率二十万王师，以泰山压卵之势，奔赴山东，剿灭区区齐藩叛军，不过是反掌之间！
岂可因其一隅之乱，而废巩固国本之百年大计？臣恳请陛下，非但不能暂停削藩，更应借此机会，加快步伐，彻底铲除藩镇之患，永绝后患！”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方主张暂停削藩，缓和局势，优先平叛；另一方则以方孝孺为首，力主强硬镇压，并借此加速推进削藩。
朱允炆端坐于龙椅之上，听着方孝孺那番慷慨激昂、充满自信的陈词，心中原本的惊慌和犹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渐渐被一种“朝廷大势在我”的坚定所取代。
他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嘉许方孝孺的忠贞与远见。
然而，就在这时，跪在殿中、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黄圭，却像是被方孝孺那句“剿灭区区齐藩叛军不过是反掌之间”刺激到了，猛地抬起涕泪交加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后怕的颤抖，尖声道。
“陛下！陛下明鉴啊！那齐王……那逆贼朱榑，他并非孤军作战！他麾下叛军极其凶悍！而且……而且他打出的旗号是‘诛乱臣，清君侧，靖国难’啊！
他……他仅仅用了不到半月，就攻破了臣苦心经营的济南府！臣……臣若不是侥幸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此刻早已身首异处，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啊！陛下——！”
黄圭的这番哭诉，重点强调了“诛乱臣，清君侧”这六个字，以及齐王叛军势如破竹的战斗力。
几乎同时，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镇抚使也快步上殿，面色凝重地躬身禀报。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近日，派往青州查探齐藩动向的所有密探，无论明暗，已全部失去联系，恐已……遭遇不测！”
“诛乱臣，清君侧……”
“密探全部失联……”
这两个信息，尤其是那六个字，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入朱允炆的脑海！他猛地从龙椅上再次站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之前被方孝孺话语激起的那点底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剧烈的震颤！
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为何齐王起兵的口号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不安！
“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大明藩王可举兵诛讨，以清君侧！”
这是他的皇祖父，洪武大帝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亲笔写下的条令！是赋予藩王在特定情况下起兵“靖难”的法理依据！
朱允炆对这条祖训印象极其深刻！因为他很清楚，这条祖训中，“乱臣”的定义，“奸逆”的判定，以及最终是否需要进行“诛讨”的决定权，理论上都应该牢牢掌握在他这个皇帝手中！这是他用以制约、警告藩王的利器！
可现在，齐王朱榑，竟然公然打着这条祖训的旗号，将他朱允炆身边的臣子指为“乱臣”，将朝廷的削藩国策指为“奸逆”，并以此为由，起兵造反了！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藩王叛乱，而是在法理上找到了一块极其危险的遮羞布！这对于根基未稳的建文新朝而言，是极为棘手和致命的！
因为天下百姓大多不知朝堂深浅，他们会直观地认为，一定是朝廷里真的出了大奸臣，逼得齐王这样的宗室亲王不得不举兵“清君侧”！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力主削藩的黄子澄和方孝孺，在听到黄圭哭喊出“诛乱臣、清君侧”这六个字时，亦是身心俱震，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太熟悉历史了，立刻就想到了汉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当时，吴王刘濞等人起兵的口号就是“诛晁错，清君侧”！最终，汉景帝为了平息叛乱，不得不将力主削藩的御史大夫晁错腰斩于市，以谢诸侯！
难道……他们也会落得和晁错一样的下场？成为皇帝平息藩王怒火的牺牲品？这个念头让他们遍体生寒，脸色都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