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墨的目光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得了这天下之后,为何……反而过不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了?这般前呼后拥,器物煌煌,排场浩大,与陛下当年所恶之前元贵族奢靡,又有何本质区别?
莫非这锦绣江山坐久了,便忘了布衣之本,忘了这天下,原就是由无数个这般‘清净’甚至‘清苦’的百姓之家汇聚而成?”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个个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朱元璋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忘了布衣之本”,更是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中了他内心最敏感、也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他那高高举起、准备随时砸下的铁拳,就那么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久久未能落下。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惊愕,是反思,是被人戳破表象后的窘迫,更是一种猛然惊醒的骇然。
此时是洪武十三年。他从一个放牛娃、小沙弥,一路浴血奋战,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建立这大明帝国,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他自认勤于政事,夙兴夜寐,严厉打击贪官污吏,一心想要创造一个太平盛世。他以为自己从未忘记过去的苦楚。
可随着时间推移,在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日渐富足的宫廷生活中,他不知不觉地,确实放松了警惕。讲排场、重威仪、装点天家颜面,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像此次马皇后移驾白云观,他只觉得多带人手、多用皇家器物方能显示对皇后的重视,保障皇后的舒适与安全,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直到此刻,被林疏墨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剥开光鲜的外衣,他才猛然惊觉!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义军之中,一个烧饼就能让他和徐达、汤和那些老兄弟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油的时光;
想起了他带着徐达、常遇春等心腹大将回家,妹子马皇后亲自下厨,忙里忙外张罗出一大桌虽然不算精致、却热气腾腾的饭菜,众人围坐一堂,畅谈天下大事,那是何等的痛快与真挚!
而如今呢?他出入必銮驾,饮食必精脍,住所必华殿,身边永远环绕着数不清的宦官宫女。他变得娇贵了,讲排场了,离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离那些他口口声声要爱护的黎民百姓,似乎越来越远……
若连他这个开国之君,都如此迅速地沉醉在权力的奢靡之中,忘却了根本,那后世之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又如何能体会民间疾苦?这大明江山,又能延续几代?
从林疏墨平静的话语里,朱元璋仿佛隐约看到了一丝……亡国的征兆!这让他不寒而栗。
良久,那悬在半空的拳头,终是无力地、慢慢地垂落了下来。
朱元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他背起双手,一言不发,默默地转身,朝着道观门外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和沉重。
朱棣看着父皇突然变得落寞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他凑到朱标身边,低声询问。
“大哥,父皇他……这是怎么了?林道长跟他说什么了?”
朱标看着父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疏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