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马皇后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他们四人所站的位置，一步步走了过来。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在追寻什么虚无缥缈东西的模样，心中一痛，默默地上前一步，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也摸不着，她还是缓缓地伸出手，虚空地、轻柔地抚向朱元璋那布满皱纹和水痕的脸颊。
就在她那虚幻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朱元璋脸颊的瞬间，朱元璋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浑身剧烈地一震，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里面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光芒！
“妹子……是妹子吗？！是你吗？！”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伸出双手，在马皇后虚影所在的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急切的渴望和恐惧。
“你回来看咱了是不是？！你说话啊！你应咱一声啊！咱知道是你！咱感觉到你了！是你！一定是你！”
他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着圈，对着空气声嘶力竭地咆哮、呐喊、追问，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妹子……咱想你啊……咱真的好想你……你走了，留咱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标儿他也不理解咱……咱心里苦啊……妹子……你回来吧……你回来看看咱吧……”
那悲怆的、如同孤狼哀鸣般的哭喊，回荡在辉煌却冰冷的奉天殿中，显得无比凄凉。
朱标和朱棣看着父皇这般模样，眼眶也不由得通红，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在他们心中永远威严、甚至有些冷酷的父亲，原来在失去母亲后，也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孤独，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马皇后沉默地看着朱元璋如同疯魔般在殿中寻找、哭诉，她的虚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最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林疏墨说道。
“林道长，我们……回去吧。”
林疏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模糊，奉天殿的金碧辉煌、朱元璋那悲怆的身影，都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吞噬。风云变幻，时空倒转，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们从那悲伤的未来幻境中，猛地拽离。
在最后的视线余光中，他们只看到那位孤家寡人的老皇帝，仍在徒劳地对着虚空疯狂抓挠，仿佛想留住那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几人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待站稳脚跟，定睛看去时，已然回到了牛首山白云观那清幽静谧的前院。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给古朴的道观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山风吹拂，带来草木清香，与方才那压抑血腥、充满绝望的未来景象恍如隔世。
就在他们心神未定之际，牛首山的半山腰上，刚处理完一日繁重政务的朱元璋，听闻太监禀报皇后在白云观休养一日后。
病情竟大有起色，甚至能自行行走，顿时龙心大悦，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兴冲冲地只带了少数随从，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山顶道观赶来。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白云观前院，一眼便看到梧桐树下，马皇后正与朱标、朱棣一同坐在石凳上，而那位神秘的林疏墨道长，则静立在一旁。
夕阳的金光洒落在马皇后身上，她虽然依旧清瘦，但脸色确实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朱元璋心中大喜，也顾不得帝王的矜持，竟是主动朝着林疏墨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激。
“林道长！辛苦了！朕听闻皇后凤体好转，此皆道长之功！朕心甚慰！甚慰啊！”他边说边走上前，甚至难得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疏墨那看似单薄却隐含劲道的肩膀，以示嘉奖。
他此刻满心欢喜，甚至没有太过在意马皇后看向他时，那不同于往日的、带着一丝复杂和冷淡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全在马皇后身上，见她果然无需婢女搀扶便能安坐，更是喜出望外，朗声笑道。
“好！太好了！妹子，你能好转，比咱打下十座城池还让咱高兴！”他转向林疏墨，语气豪迈。
“林道长，你立此大功，朕定要重重赏你！朕即刻下旨，敕封这白云观为皇家庙观，享朝廷供奉！封你为道家正统，统领天下道教事……”
然而，他这番兴高采烈的封赏话语还未说完，坐在一旁的朱标却突然站起身，低着头，声音沉闷地打断了他。
“父皇，儿臣……儿臣有些不适，先回房歇息了。”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朱元璋一眼，说完便匆匆转身，朝着厢房走去，那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和抗拒。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看着长子离去的身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不悦和疑惑。
没等他细想，朱棣见状也站起身来，似乎想跟着溜走。
“老四！”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去哪儿？给朕坐下！”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朱棣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却让朱棣不由自主地重新坐回了石凳上。
朱元璋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不语的林疏墨，觉得他站在那里颇有些碍眼，让自己与家人说话不便，便语气略显生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