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在应天府的晨雾中敲响,百官们怀揣着昨日侥幸得来的轻松心情,依次步入庄严肃穆的奉天殿。
许多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舒缓,尤其是那些与淮西集团牵连颇深的官员,更是暗自庆幸,以为陛下终于要收起屠刀,胡惟庸案的腥风血雨或许即将成为过去。
然而,当他们看到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时,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半。
朱元璋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袋深重,面容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仿佛一夜未曾合眼。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令人不寒而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繁琐的礼仪完成,直接不耐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行了!都起来吧!有事快奏,无事退朝!别磨磨蹭蹭的!”
这不同寻常的开场让底下百官心头一紧,刚刚松懈下去的神经再次绷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声触霉头。
一片死寂中,吏部侍郎高万杰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出列。他手中捧着一份比昨日更加厚重的奏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走到御阶前,噗通跪倒,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臣……臣吏部侍郎高万杰,有……有本启奏!此乃……乃是吏部会同刑部、大理寺,连夜……连夜重新核查的胡惟庸一案……涉……涉事官员名单,共计……共计五百三十七人,请……请陛下御览!”
“胡惟庸案”这四个字再次被提起,如同丧钟重鸣。昨日那份名单被打回重审,还让许多人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今日,看着陛下那副修罗般的模样,再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太监将那份沉甸甸的、仿佛沾染着无数人命运的奏章呈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看都没看,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随即像是厌恶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将那本厚厚的奏章“哐当”一声扔在了高万杰面前的地上。
“看什么看?”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处死,立刻执行!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什么?!
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人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不是还要证据确凿,不可冤枉好人吗?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了不分青红皂白,全部处死?!而且还是如此酷烈的株连!
尤其是那些淮西派的官员,在听到“全部处死”四个字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有人甚至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名单上有多少是他们暗中联络,以为可以借此脱身或是打压异己的同党乃至自己人?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旨意,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陛……陛下!不可啊!”一名老臣涕泪交加,扑倒在地想要劝谏。
“闭嘴!”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那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谁敢求情,同罪论处!灭九族!”
他那狂暴的杀气席卷了整个大殿,将所有试图开口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未等众人从这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几十名检校如同鬼魅般涌入大殿!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冰冷,手中拿着那份名单的副本,开始按照上面的名字,精准地抓人!
“李大人,请吧!”
“王侍郎,陛下有请!”
“赵郎中……”
一时间,奉天殿内哭嚎声、求饶声、绝望的辩解声响成一片,昔日庄严肃穆的朝堂,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被点名的官员面无人色,有的瘫软在地被拖走,有的涕泪横流大声喊冤,有的面如死灰默默垂泪……整个大殿乱作一团,宛如人间地狱。
朱元璋看着这混乱凄惨的景象,非但没有丝毫动容,那嘈杂的哭嚎声反而让他本就烦躁暴戾的心绪更加恶劣。他再次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都给朕闭嘴!再敢哭嚎一声,立刻拖出去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这一声威胁比任何命令都有效。哭声和求饶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些被检校架住的官员,只能用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神望着龙椅上的帝王,然后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沉默地拖出了奉天殿。
朱标站在百官之前,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清洗,看着父皇那近乎失控的暴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知道,父皇此刻的愤怒,并非全然来自胡惟庸案,更多的是源于昨夜在那未来景象中所受到的巨大冲击和背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