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金陵城的街头，春寒料峭。
朱昱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直身，混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略显破败的店铺和民居。
城墙斑驳，有些地方的砖石甚至有了裂缝，这在他曾经的那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但在这里，却是这位洪武皇帝崇尚节俭、不事修缮的明证。
十年了。
他来到这个大明王朝，已经整整十年。
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总在不经意间啃噬着他。
他还清晰地记得，十年前那个冰冷的黎明，他在一片荒芜的山沟里醒来，身上套着的不是熟悉的现代服饰，而是一套粗糙、阴森的寿衣。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我是谁？我在哪里？
没有答案。只有山风呼啸，带着死寂的味道。
他成了一个没有“根脚”的人。
在大明，尤其是在洪武皇帝朱元璋治下，没有鱼鳞黄册，没有路引，就意味着你是“流民”，是飘萍，是蝼蚁。不能合法地拥有土地，不能正经地经商，更不能妄想科举入仕。
所有的雄心壮志，在严苛的身份制度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最初那三年，是他最迷茫，也最艰难的时期。
他试过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见识去谋求出路，但结果处处碰壁。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连与人正常交往都困难，遑论其他。
直到他遇到了许为。
许为也是个流民，年纪比他大些，脸上总带着点混不吝的洒脱，会几手杂耍把式，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是他带着朱昱，一路颠沛流离，见识了真实的大明山河。
他们睡过破庙，蹲过街角，与野狗争过食，也曾在某些心善的农户家里，得到过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许为告诉他各地的风土人情，告诉他如何在官府的盘查下蒙混过关，告诉他哪些地方豪强不能惹。
那段日子苦，但朱昱心里是热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至少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兄弟”的人。
变故发生在他们流浪到大同府的第七年。
那是洪武二十二年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了肃杀的气息。蒙古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狼群，骤然南下，突袭了边境的村镇。
烧杀抢掠，火光冲天。
朱昱和许为当时正寄居在镇外的一个小村里。铁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惨叫声和哭嚎声瞬间充斥了耳膜。
朱昱躲在一堵矮墙后，看着那些凶悍的骑兵挥舞着弯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血液浸透了黄土。
“狗鞑子！”
许为眼睛红了，他平日里玩世不恭，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血性。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哪个村民遗落的长刀，对朱昱吼了一声。
“躲好！”
然后，他便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了出去。
朱昱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眼睁睁看着许为凭借灵活的身手，在混乱中真的砍翻了两名落单的蒙古骑兵。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多的骑兵围了上来。刀光闪过，许为的身影踉跄了一下，随即被几把弯刀同时劈中，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