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还特意叮嘱，衣着务必简朴，以示与民同苦。
朱允炆深以为然。
他本就打算这么做，只是在细节上另有考量。今日他计划稍后还要去国子监读书，与那些宗室子弟和勋贵之后相处，衣衫若是过于寒酸，难免遭人暗地里耻笑。
于是，他在内里依旧穿着光滑贵重的丝绸衣衫，只在外面象征性地披了一件粗糙的麻衣。
他打算等施舍完包子，找个方便之处便将这碍事的麻衣换下，再前往国子监。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流民们感恩戴德，仆从们前呼后拥，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身为“贤德”储君的飘飘然。
可偏偏就在那时，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脏兮兮的小女娃，竟突然伸出那双满是泥污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一瞬间，朱允炆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不是这女娃会不会摔倒，而是她会不会弄脏自己里面那件为了去国子监而精心准备的丝绸衣衫！若是衣衫脏了，如何去面对那些眼光挑剔的王爷和勋贵子弟？
他们定然会暗中嘲笑自己这个皇长孙竟与流民厮混，毫无威仪！惊惶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力气猛地向后闪躲，并下意识地挥手一推……
女娃摔倒，胳膊折断，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脆响。
朱允炆自己也吓呆了，他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小小身影，脸色发白，一时竟不知所措。还是身边的黄先生反应快，立刻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安慰道。
“殿下勿慌，此非殿下之过。殿下万金之躯，衣衫关乎皇家体统，岂容污损？若衣衫脏秽，才是失了威严。至于那女娃，待会儿多予些银钱，让她家人好生医治便是。”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朱允炆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是啊，自己是皇长孙，未来的皇帝，体统威严重于一切。
一个流民女娃的安危，与皇家体面相比，孰轻孰重？他正打算按照黄先生所说，赶紧发完剩下的包子，留下些银钱便离开这是非之地，却没料到，那个之前冲出来抱走女娃的男子去而复返，而且不由分说，对着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
从小到大，除了已故的父亲曾偶尔因学业严厉训斥过他之外，就连皇爷爷对他也是和颜悦色，何曾有人敢如此指着他的鼻子，用这般鄙夷愤怒的语气对他说话？
朱允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颊、耳朵瞬间变得滚烫通红，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破伪装的羞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扭曲起来，变得极其难看。
黄子澄见状，心中又急又怒。
他本能地想厉声呵斥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徒，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周围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若暴露了皇长孙的身份，今日这“体恤民情”之举非但成了笑话，恐怕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甚至惊动皇上。
他强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朱昱拱了拱手，试图缓和气氛。
“这位……这位壮士，还请息怒。方才之事，实属意外，我家少爷也并非故意。令那女娃受伤，我等心中亦是不安。请壮士放心，那女娃的诊金、药费，乃至后续调养之资，一概由我等承担，定会负责到底，绝无推诿。”
他以为抛出银钱便能堵住对方的嘴，平息事端。
然而，朱昱胸中的怒火岂是区区银钱所能浇灭？他听着那仆人避重就轻、试图用钱摆平一切的言辞，看着那华服少年依旧满脸屈辱愤怒、却毫无愧疚悔改之意的表情，不由得怒极反笑。
“呵呵……负责到底？”
朱昱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他伸手指着朱允炆的鼻子，目光如炬，声音清晰而冰冷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意外？并非故意？当时情形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女娃不过是无意间碰到了你的衣袖，你若当时肯伸手搀扶一下，她何至于摔倒在地，又何至于摔断胳膊？！”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躬着身子的黄子澄，语气中的鄙夷更甚。
“而你，你这个仆人，第一时间做了什么？是去扶那受伤的孩子吗？不是！你是忙着替你这位尊贵的少爷擦拭衣衫！在他将人甩倒之后，你还在旁边阿谀奉承，说什么‘没脏’、‘万幸’！
在你眼里，主子的衣衫比孩子的胳膊更重要？你就是一条只会摇尾讨好、全然不分是非黑白的狗！”
这番骂得极其难听，黄子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却因顾忌身份不敢放肆回骂，只能死死瞪着朱昱。
朱昱却不再看他，锐利的目光重新回到朱允炆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那件粗糙的麻衣，看到内里光鲜的绸缎。
“还有你！”
朱昱的声音陡然提高。
“披着这身粗麻破衣，装出一副体恤民艰、慈悲为怀的模样给谁看？你里面穿的是什么？是上好的丝绸吧！穿着锦衣华服，外面套件麻衣，就来这流民之中惺惺作态，施舍几个包子，便以为能沽名钓誉，赚取贤德之名？我呸！”
他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朱允炆的伪装。
“你何曾真正关心过这些流民的死活？你心里想的，只怕是嫌弃他们脏，嫌弃他们臭，怕他们玷污了你的华服，影响了你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