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同样明白,董仲舒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仁义”,是他用来团结天下士人,巩固统治的旗帜。
如果他今日肯定了张巡,那这面旗帜,便会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皇权与道德。
实用与名分。
孰轻?孰重?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大明,洪武殿。
朱元璋,则从一个所有帝王都未曾经历过的角度,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没有理会底下官员们引经据典的争论。
他就那么坐着,沉默了许久,许久。
大殿之上,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叫朱重八的少年。
想起了皇觉寺里,那一口已经见底的粥锅。
想起了元末那个人吃人的乱世……
他想起了那些饿到极致,眼神里不再有任何光彩,只剩下幽幽绿火的乡亲。
想起了那种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五脏六腑的饥饿。
那种恐怖,足以磨灭掉一个人所有的道理、伦理,以及尊严。
他没有参与这场辩论。
那些“仁义”、“功过”的词汇,在他此刻的耳中,显得那么苍白,那么遥远。
最后,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大臣。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和太子朱标。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沙哑和疲惫。
“你记住。”
他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在咽下一段苦涩的记忆。
“谁……又愿意当那吃人的恶鬼。”
朱标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流露出如此深沉的悲悯。
那不是对一个将领的评价,而是对一种命运的叹息。
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那是在田埂里,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痕跡。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已经变得空无一物的光幕。
那一刻,他眼中的悲悯与追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李世民、与嬴政如出一辙的,属于帝王的森然与冰冷!
“错的,不是张巡。”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错的,是那个逼他变成恶鬼的……安禄山!”
“轰!”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争论的迷雾!
是啊。
为什么要指责一个在炼狱中挣扎求生的人?
为什么不去追究,那个创造了炼狱的罪魁祸首!
这场席卷了诸天万朝的大辩论,并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个最终的答案。
它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每个王朝,每个帝王,最真实的底色。
但它,却让所有高高在上的君主,都对“忠义”、“仁德”,以及战争那毫无人性的残酷性,有了更为深刻,也更为痛苦的认识和反思。
没有定论。
只有一道道沉重的问号,悬在每一个帝王的心头。
拷问着他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