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那片刺目的血红,如同泼洒在洁白画布上的浓墨,突兀、狰狞,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艺术感。
镜头,缓缓从那滩正在凝固的暗红中拉起,越过喧嚣的街道,越过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最终,聚焦到了一所小学的窗户上。
窗明几净,书声琅琅。
一切,都和悲剧发生前,没有任何不同。
善良的袁老师带着两名警察,脚步沉重地出现在了小迪的教室门口。
她的眼眶是肿的,像是用冰块强行敷过,却依然掩不住那片刚刚哭过的、刺眼的红。她不敢去看教室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目光躲闪,落在墙壁的奖状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给她一点力量。
身后的警察脱下了帽子,夹在臂弯里,神情肃穆。
教室内的朗读声,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突兀地停顿了。
几十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小迪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异常。
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掌心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试卷上。
一个鲜红的“60”,印在试卷的顶端。
不算高的分数,甚至只是将将及格。
但这对他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胜利。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父亲的表情。
或许会先皱着眉头,嘟囔一句“才六十分”,但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一定会出卖他内心的骄傲。
然后,父亲会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揉乱自己的头发,说一句:“臭小子,总算没给我丢脸。”
想到这里,小迪的心脏被一种温热的喜悦填满。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平试卷上最后一道褶皱。
“周小迪。”
袁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小迪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门口的袁老师,看到了她身后的警察。
但他首先看到的,是他们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
爸爸呢?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是爸爸忙完了,让袁老师来叫自己吗?
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兴奋起来。
他抓起那张宝贝似的试卷,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他顾不上了。
他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雀,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雀跃地冲出教室。
脚步是那样轻快,踏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爸爸!”
他冲出教室,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考了六十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试卷,像是在炫耀一枚刚刚获得的勋章。
然而,走廊里空空荡荡。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那个会假装严肃,却满眼笑意的父亲。
只有袁老师那张努力想挤出微笑,却比哭还要难看的脸。
只有那两名警察,沉痛、怜悯、不忍直视的眼神。
小迪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高高举着试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
最后,碎裂。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冰冷,黏腻,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爬,扼住了他的喉咙。
喜悦,在这一刻被抽干。
世界,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黑白。
……
去医院的路,很漫长。
小迪坐在警车的后座,袁老师紧紧地抱着他。
他能感觉到,袁老师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没有问。
他不敢问。
他只是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模糊的光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张六十分的试卷。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湿,变得柔软。
医院里,那股独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病痛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